本页「」中的文字为经文引用,用和合本;其余为百宝书的解经。出处:撒母耳记上 28 章 · 百宝解经
27 章末了,亚吉错信了大卫,"他必永远作我的仆人了"(27:12)。这一句"错信"现在要兑现了:28 章一开头,亚吉就召大卫一同出战,与扫罗对决。大卫被夹在中间,一边是把他赐了洗革拉、收留他十六个月的非利士王,一边是耶和华受膏的同胞之王。他被自己 27:1 那一句"心里说"一步步推到这个绝境。
但叙事者这时把镜头一转,离开大卫的处境,掉过头去拍另一个王。28 章后大段(3–25 节)让我们看见的是扫罗灵性破产的最后一夜:上帝沉默、先知已死、夜里乔装、走二十多公里去找一个被自己驱逐过的招魂女巫……这是整本撒母耳记最阴暗、最戏剧化的一章。
"扫罗求问耶和华,耶和华却不藉梦,或乌陵,或先知回答他。",28:6
这一章的两条线最终汇成一个对照:两个王同时陷在绝境,一个心里说、走灰区,但上帝仍然在保守;一个干脆求问亡灵,上帝彻底沉默。
本章属于撒上 27–31 章"逃亡末段",前接 27 章大卫居非利士、后启 29 章大卫被遣返、30 章亚玛力袭洗革拉、31 章扫罗战死。整部撒上的两条平行线(扫罗的衰、大卫的兴),到 28 章交叉得最紧:
叙事者的安排极有匠心,他先在 28:1–2 把大卫置于"将要参战"的悬念中,立刻切到扫罗的隐多珥之夜;29 章再回到大卫被遣返;30 章大卫求问主、大胜亚玛力;31 章扫罗战死。两个王、同一夜、两种求问、两种结局,这是撒上最精心的对照编排。
本章四段,节奏从"亚吉的命令"开始,进入"扫罗的恐惧",跌到"夜行隐多珥",最后归于"撒母耳的宣判与扫罗的崩溃":
整章在叙事上有三层精妙的对照:
| 对照 1:两个王同夜的处境 | 大卫(27 章末延伸) | 扫罗(28:3–25) |
|---|---|---|
| 求问对象 | (未明说,正在迟疑) | 耶和华→无回应→女巫→亡灵 |
| 状态 | 人生低谷,但仍有路 | 山穷水尽,彻底绝望 |
| 食物 | 在洗革拉生活如常 | 终日不食、被劝才咽下 |
| 对照 2:先后呼应 | 撒上 15 章 | 撒上 28 章 |
|---|---|---|
| 撒母耳对扫罗的话 | "耶和华使你作以色列的王"+"耶和华今日使以色列国与你断绝" | "耶和华离开你、与你为敌"+"明日你必死" |
| 扫罗的反应 | 抓住撒母耳衣襟、衣襟撕裂 | 仆倒、整夜不食 |
| 对照 3:同章内的两种求问 | 28:6(白天,按律法) | 28:8(夜里,违律法) |
|---|---|---|
| 媒介 | 梦、乌陵、先知 | 招魂的女巫 |
| 上帝回应 | 沉默 | 准了,但回应是宣判 |
全章的戏剧弧在于,扫罗求上帝不得(28:6),就转去求亡灵;亡灵真的来了,带来的却不是出路,而是审判书的最后一页。上帝的"沉默"原本是给扫罗悔改的余地;扫罗用招魂术强行打破沉默,迎来的反而是死讯。
28:6 「扫罗求问耶和华,耶和华却不藉梦,或乌陵,或先知回答他。」
撒母耳记上 28:6(和合本)
28:15 「撒母耳对扫罗说:『你为什么搅扰我,招我上来呢?』扫罗回答说:『我甚窘急;因为非利士人攻击我,上帝也离开我,不再藉先知或梦回答我。因此请你上来,好指示我应当怎样行。』」
撒母耳记上 28:15(和合本)
28:19 「并且耶和华必将你和以色列人交在非利士人的手里。明日你和你众子必与我在一处了;耶和华必将以色列的军兵交在非利士人手里。」
撒母耳记上 28:19(和合本)
亲爱的弟兄姐妹,28 章是整本撒母耳记最阴森的一夜,也是最该让我们停下来听的一夜。它不是一个关于"古代巫术好不好"的故事,它是一个关于人怎样把上帝的耳朵渐渐关上的故事。扫罗这一夜走的二十公里夜路,是他一生很多次"不听耶和华"累积出来的距离。
请细想 28:6 那一节的痛,他求问耶和华,三种正路都没有回答。这并非上帝突然冷漠了,是他自己一步步把所有正路堵死了:他赶走了大卫(大卫身边才有以弗得乌陵)、他屠了挪伯祭司(祭司在大卫那里)、他活活气走了撒母耳(先知已死)。30 年的不听,今夜全部在他身上回响成沉默。
但这一章最扎心的不是上帝的沉默,是扫罗仍然不悔改。他听完明日必死的宣告,仆倒了、整夜不食了、几乎崩溃了,但他没有跪下来说"耶和华啊,我有罪了"。这就是扫罗式的悲剧:他害怕死亡,但不害怕自己的罪。他求方法,不求归回。这种"灵魂的硬度"是 28 章给每一个读者的最锋利的镜子,当我陷入困境时,我求什么?是求上帝改变我的处境,还是求上帝改变我的心?
也请记住这一章的一抹温柔,隐多珥的妇人。她是律法的边缘人、是扫罗本想清除的对象,但她在这一夜成了唯一一个真正善待扫罗的人。她为这位绝望的国王宰了她最好的牛犊、烤了无酵饼。这一份温柔并非来自圣殿、不是来自先知、不是来自王宫,是来自一个在律法灰区里讨生活的乡间妇人。上帝有时候用我们最看不上眼的人,去做出我们最想不到的怜悯。
而最深的福音不在 28 章里,在 28 章把我们逼到绝境之后。当扫罗"明日必死"、"上帝与我为敌"的处境横亘在那里,我们才更深看到那位永不被关在门外的中保,耶稣基督。祂为我们叩开了那扇被我们自己关上的门,祂为我们承担了"上帝与我们为敌"的一夜(祂在十字架上喊"我的上帝,为什么离弃我",那本是扫罗该喊的)。所以我们今天即使在自己的隐多珥之夜,上帝离我们远、求问无应、罪的债压得喘不过气,仍然有一位救主,祂为我们走了那条扫罗没走的路:从悖逆走向顺服,从该死走向赎罪。28 章逼着我们看见,离了这位救主,每一个人都是扫罗。
本段定位 这两节像戏剧里的"开场宣布",它把 27 章末尾埋下的火药引信点燃,然后镜头立刻切走,把炸响留到 29 章再处理。读者带着"大卫到底要不要打自己同胞"的悬念,被强迫进入扫罗的隐多珥之夜。叙事者这一刀切得极妙,他要让读者在扫罗的绝境里,回头去想大卫的两难,从而看出整章的双线对照。
经文小结构
28:1 「那时,非利士人聚集军旅,要与以色列人打仗。亚吉对大卫说:『你当知道,你和跟随你的人都要随我出战。』」
撒母耳记上 28:1(和合本)
"聚集军旅"。这是一次非利士的全民总动员,五城联盟(迦特、迦萨、亚实基伦、以革伦、亚实突)一起出兵。29 章会告诉我们集结地点在亚弗(29:1),扎营推到耶斯列谷(28:4 苏念),最后基利波山之战(31 章)。这是非利士人对以色列发动的最大规模军事行动之一。
亚吉的"你当知道",希伯来用强调式,是一句不容拒绝的命令。这正是 27:12 那句"必永远作我的仆人"在现实里兑现:你既是我的附庸、住在我的地、吃我的粮、被我赐了城,现在我要的是出战。请记住,这正是大卫 27:1 那一句"心里说"种下的果。当一个信徒为了"脱离他的手"而自作聪明,走进灰色地带,灰色地带的代价就会在某一天来收账。
28:2 「大卫对亚吉说:『仆人所能作的事,王必知道。』亚吉对大卫说:『这样,我立你永远作我的护卫长。』」
撒母耳记上 28:2(和合本)
"仆人所能作的事,王必知道"。这是一句精心设计的模糊话,可以解读为:
这正是 27 章"两张脸"修辞的延续,同一句话,对外是顺服,对内留白。叙事者又一次让读者掂量:这是聪明,还是堕落?
亚吉听到的是承诺,立刻"加薪封官","立你永远作我的护卫长"。这相当于国王的贴身侍卫长,古近东宫廷里这是一个亲信中的亲信的职位。亚吉以为收编了一员猛将;其实他是在为自己埋雷,因为如果大卫真的临阵反水,最贴近王脖子的就是他。29 章其他将领正是因为这一点而坚决要求遣返大卫,"恐怕他在阵上反为我们的敌人"(29:4)。
请留意叙事者的笔法,他让大卫的"两难"在这里悬而未决就切场,跳到扫罗。读者带着这个悬念读完隐多珥这一夜,再回到 29 章看大卫的解脱,这种结构本身就在传讲"上帝在两个王身上同夜做工"的神学。
本段定位 这一段是整章的"前情提要"和"神学前提"。叙事者用三句话把舞台搭好:撒母耳死了(先知线断了)、扫罗驱逐了交鬼的(律法的执行者反倒要去违法)、扫罗求问无回(上帝的沉默)。这三个事实环环相扣,没有这个铺垫,下一段隐多珥的戏剧就不成立。
经文小结构
28:3 「那时撒母耳已经死了,以色列众人为他哀哭,葬他在拉玛,就是在他本城里。扫罗曾在国内不容有交鬼的和行巫术的人。」
撒母耳记上 28:3(和合本)
撒母耳的死,25:1 已记过一次("撒母耳死了,以色列众人聚集,为他哀哭,将他葬在拉玛,他自己的坟墓里")。28:3 这里重复一次,不是叙事失误,是文学用心,作者要在隐多珥这一夜的入口前,再敲一次"先知已死"的钟。这是钉子敲牢:"你这一夜召上来的人,是已死的人;你这一夜走的路,是没有先知活着可以求问的路"。
"扫罗曾在国内不容有交鬼的和行巫术的人",这句话的反讽是整章最锋利的笔之一。他自己曾是律法的执行者,这是他当王早期的政绩,也是申命记 18:10–11 明确的禁令:
"你们中间不可有人使儿女经火,也不可有占卜的、观兆的、用法术的、行邪术的、用迷术的、交鬼的、行巫术的、过阴的。凡行这些事的都为耶和华所憎恶。"(申 18:10–12)
扫罗早年禁过这件事,说明他知道这是律法所禁。28 章他要去做的事,并非出于无知,是出于绝望中清醒的违法。这种罪比无知的罪更重,他不是"不懂规矩",他是"知道规矩,仍然破规矩"。
28:4 「非利士人聚集,来到书念安营;扫罗聚集以色列众人在基利波安营。」
撒母耳记上 28:4(和合本)
书念,耶斯列平原南缘的城邑,非利士人北上的前进基地(后来是书念妇人迎接以利沙的城,王下 4 章)。基利波,耶斯列平原南侧的山系,扫罗的最后阵地。两军隔着平原对峙,这是以色列史上典型的"南北决战"地形,也是历代征战的关键战场(士师记的米吉多、王下的耶户都在这一带)。
地理上看,扫罗在基利波"看见"非利士军营是真实可能的,基利波山顶视野开阔,正对书念。28:5"扫罗看见非利士的军旅就惧怕,心中发颤",这一句的动词序列是希伯来叙事典型的"内心崩溃三步曲"。
28:5 「扫罗看见非利士的军旅就惧怕,心中发颤。」
撒母耳记上 28:5(和合本)
请把这一节与17 章对照,歌利亚出阵时,"扫罗和以色列众人听见非利士人这些话,就惊惶,极其害怕"(17:11)。那一次,是个少年大卫站出来代他打了仗。这一次,少年大卫不在了,大卫这十多年被他一直追杀,现在已不在以色列阵中,反倒在敌方的护卫长名册上。扫罗为自己造的孤独,正是 28 章他最痛的孤独。
28:6 「扫罗求问耶和华,耶和华却不藉梦,或乌陵,或先知回答他。」
撒母耳记上 28:6(和合本)
这是整章最沉重的一节,也是全章的神学核心。请逐字慢读。
"求问",希伯来 וַיִּשְׁאַל שָׁאוּל בַּיהוָה(vayishal Shaul ba-YHWH,扫罗向耶和华询问)。请注意一个名字的双关,"扫罗"(שָׁאוּל,Shaul)这个名字本身就是"被求问的"或"所求来的"(动词 shaal 是"求问"的字根)。叙事者用一个语言上的反讽,那个名字叫"求问"的人,一生却从来不求问上帝的旨意,只是照着自己的意思、或者取悦他人的意思往前走;直到最后山穷水尽,仍然只是功利性地求问上帝,这样的求问,最终当然是失败的。
三种媒介都沉默:
三条管道同时沉默,这不是上帝突然变得遥远,是三十年来扫罗一步步亲手关上的门。读到这里,请记住一条牧养原则:上帝的沉默,常常是过去许多次"不听"的累积。当我们说"上帝怎么不回应我",第一个该问的并非上帝,是自己,之前祂回应你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本段定位 整章最戏剧、最神秘、也最有争议的一段。读者从这里开始要面对一个叙事难题,"招上来的,到底是真的撒母耳吗?"我们将在神学进深完整呈现三种神学解读;这里先按叙事字面来,叙事者叙述这就是撒母耳本人(28:12 "妇人看见撒母耳"、28:15 "撒母耳对扫罗说",希伯来文里没有任何"看似"或"假装"的词)。
经文小结构
28:7 「扫罗吩咐臣仆说:『当为我找一个交鬼的妇人,我好去问她。』臣仆说:『在隐多珥有一个交鬼的妇人。』」
撒母耳记上 28:7(和合本)
"交鬼的妇人",希伯来 אֵשֶׁת בַּעֲלַת־אוֹב(eshet baalat-ov,"妇人,巫灵的拥有者")。ov(אוֹב)这个词原意可能是"水袋"或"中空的器皿",古近东巫师用类似法器装"灵的声音"(声音从坛底传出,听起来像是亡灵在说话)。这是迦南本土巫术与美索不达米亚必死亡灵召唤(etemmu)的混合形式。
隐多珥,加略人地,位于书念的另一侧(北面),距扫罗在基利波的营地约 20 公里,而且要从非利士军营的侧后方绕过去。这是一段疯狂的夜行,扫罗实际上是穿越敌阵的边缘去见一个被他自己驱逐的人。这一夜的地理细节本身就在讲述他的绝望深度。
28:8 「于是扫罗改了装,穿上别的衣服,带着两个人,夜里去见那妇人。扫罗说:『求你用交鬼的法术,将我所告诉你的死人,为我招上来。』」
撒母耳记上 28:8(和合本)
"改了装",希伯来 וַיִּתְחַפֵּשׂ(vayithapes,乔装、伪装),与22:8 大卫装疯(shanah taamo)不是同一个词。这个词的含义更接近"换上不属于自己身份的衣服"。这一节里,扫罗,耶和华的受膏者、以色列的王,脱下王服,穿上违法者的衣裳,去做违法的事。装束的转换,是身份的反讽,在那一刻他不再认自己是王。
夜里、乔装、违法,这三个动作的累加,等于自我的彻底放逐。同样的乔装母题在撒上以前出现过两次(10:9–13 扫罗被立王后第一次预言、19:24 扫罗一日一夜赤身预言),都与"非常态、迹近癫狂"有关,但都还在耶和华的灵之下。28 章这一次的"乔装",他完全脱出了耶和华的庇护,这是叙事的最大悲剧。
28:9 「妇人对他说:『你知道扫罗从国中剪除交鬼的和行巫术的,你为何陷害我的性命,使我死呢?』」
撒母耳记上 28:9(和合本)
妇人的话讽刺感极强,她是这一夜里说出"扫罗"名字的第一个人,而且她知道法令、知道风险、知道自己在违法。她的恐惧是真实的,按律法(出 22:18 "行邪术的女人不可容他存活"),她若被官方发现,性命难保。
请留意一个反讽,律法是扫罗颁布的,违法的是扫罗本人,请律法不要追究的也是扫罗本人。这一夜律法被它的执行者亲手撕碎。圣经的反讽往往这样安静地展开,叙事者不评论,只记录。
28:10 「扫罗向妇人指着耶和华起誓说:『我指着永生的耶和华起誓,你必不因这事受刑。』」
撒母耳记上 28:10(和合本)
整章最锋利的一句反讽。扫罗用耶和华的名,为一件耶和华严禁的事担保。这是"妄称耶和华的名"(出 20:7)的极端形式,不是骂街用上帝的名,是用上帝的名为破坏祂律法的行动做信用背书。
请慢读:"我指着永生的耶和华起誓"(חַי־יְהוָה,hay-YHWH,凭活着的耶和华),这是旧约最庄重的誓言公式。扫罗仍懂这套话术,他记得耶和华是"活的",可他求的人却是"死的"(撒母耳的灵)。话语和行动之间的撕裂,就是 28 章扫罗灵命的缩影。
28:11 「妇人说:『我为你招谁上来呢?』回答说:『为我招撒母耳上来。』」
撒母耳记上 28:11(和合本)
扫罗为什么要召撒母耳?因为他记得,撒母耳活着的时候,是他唯一一个能听到上帝清晰话语的窗口。他召撒母耳,本质上是想绕过死亡,重新打开那扇早已关上的门。
但请留意:撒母耳活着的时候,他多次违逆撒母耳的话(13 章献祭、15 章亚玛力)。现在他想召撒母耳的灵,更想听话了?还是只想问一个具体的"明天能不能赢"? 28:15 他自己说"求你指示我当怎样行",他没说"求你指示我如何悔改"。他要的是路线,不是悔改。这就是扫罗式的求问,求帮助但不求改变。
28:12 「妇人看见撒母耳,就大声呼叫,对扫罗说:『你是扫罗,为什么欺哄我呢?』」
撒母耳记上 28:12(和合本)
这是整段最神秘的一节,妇人看见撒母耳就尖叫。叙事者暗示什么?最自然的读法是:这一次出现的,超出了她日常巫术的经验。
这里需要引入一个关键的新约神学视角,保罗在林前 10:20 明说"外邦人所献的祭是祭鬼,不是祭拜偶像"。这句话的逻辑平移到招魂术就是:巫师平常召上来的,并并非真正去世的亲人,而是污鬼冒充已故者的声音与形像。污鬼说一些"像那位亲人会说的话",让拜祭者以为真的见到了亡魂,从而把他们进一步绑在偶像与巫术的体系里。这是圣经对古近东一切招魂术的总评注,通道从未真的打开,接触的对象是冒充者,不是死者。
明白了这个前提,就能读懂这位妇人的尖叫了,她平常召"亡灵"时,应对的是她熟悉的污鬼仪式,早已习惯;这一次她看见的,不是她熟悉的那种冒充者,而是某个真实、尊贵、从上帝那里来的存在,这让她瞬间吓得尖叫,并且在同一刻认出眼前这位客人就是扫罗本人(可能是那位真的撒母耳的灵直接告诉她,或是她在惊愕中瞬间想通"这种规格只可能是扫罗在求问")。换句话说,这一次并非巫术成功了,是上帝主权地越过了巫术:祂允许祂真正的先知最后一次开口,把审判的话亲自传给扫罗。
希伯来叙事在这里没有任何"似乎"、"看起来像"的限定词,它直接说"妇人看见撒母耳"。叙事者做了一个明确的选择:就当这是撒母耳本人。神学家对此有不同读法(详见神学进深),但叙事者本人的立场是清楚的,他叙述的是真撒母耳。
28:13–14 「王对妇人说:『不要惧怕,你看见了什么呢?』妇人对扫罗说:『我看见有上帝从地里上来。』扫罗说:『他是怎样的形状?』妇人说:『有一个老人上来,身穿长衣。』扫罗知道是撒母耳,就屈身,脸伏于地下拜。」
撒母耳记上 28:13–14(和合本)
"有上帝从地里上来",这里的是一个广义词,可以指上帝、神明、神圣存在、灵性存有。妇人看到的是"一个超自然的存在",她用她的词汇描述。
"老人上来,身穿长衣",撒母耳生前的形像(参 15:27 撒母耳的"外袍"被扫罗抓住、撕裂,成了 15 章扫罗失国的预表)。这件外袍是撒母耳的标志,出现在 28 章正是叙事者敲钉子:这件袍子出现的两次,都是宣告扫罗"国必撕去"。15 章撕袍,28 章夜召,首尾呼应。
扫罗"屈身、脸伏于地下拜",他终于在撒母耳面前下拜了。他活着的时候没下拜(13 章直接献祭、15 章狡辩"百姓所做"),死的时候才下拜,但已晚。信仰的次序错位,是悲剧的常见配方。
本段定位 撒母耳的话是整章的核心,三句话,定下扫罗一生的终局。这是上帝最后一次开口对扫罗说话,而开口的内容不是出路,是宣判。这是旧约里"信徒求问、上帝回答、回答却是死讯"最沉重的例子。同时,这一段最后的"妇人为扫罗预备宴席"是一个极动人的小细节,黑暗里仍然有一份温柔。
经文小结构
28:15 「撒母耳对扫罗说:『你为什么搅扰我,招我上来呢?』扫罗回答说:『我甚窘急;因为非利士人攻击我,上帝也离开我,不再藉先知或梦回答我。因此请你上来,好指示我应当怎样行。』」
撒母耳记上 28:15(和合本)
撒母耳的开场就是责备,"你为什么搅扰我?"。希伯来 rgz 一词带有"被打扰、被惊动"的意思,常用于描述死人安息被打断(参赛 14:9 巴比伦王下阴间,"阴间的死人都为你战兢")。撒母耳的话里没有"哦你来了"的温情,只有"你不该这样做"的责备。
扫罗的回答有三层:
请细听这段独白里的缺位,没有一句忏悔,没有一句"求祢饶恕",没有一句"我错了"。他承认上帝离开了他,但没问"为什么",更没问"我该怎么悔改"。他只问"我该怎么做",他要的是战术,不是修复关系。这是 28 章扫罗最后的灵性肖像,到死还在求方法,不求归回。
28:16–17 「撒母耳说:『耶和华已经离开你,且与你为敌,你何必问我呢?耶和华照他藉我说的话,已经从你手里夺去国权,赐与别人,就是大卫。』」
撒母耳记上 28:16–17(和合本)
"且与你为敌"。这是撒上里最重的一句,上帝不仅"不在你这边",祂"在你的对面"。扫罗一生最大的悲剧并非失去王位,是上帝从"我的上帝"变成了"我的对头"。
请把这一节跟 15 章对照,15 章撒母耳已经说过这件事("耶和华今日使以色列国与你断绝,将这国赐与别人,就是比你更好的人",撒上 15:28)。28 章这里几乎是一字不改的重复,撒母耳的角色,到死仍是同一句话的传话人。这是先知职分的庄严:先知一生说过的话,死了也是同一句。
28:18 「因你没有听从耶和华的命令,他恼怒亚玛力人,你没有灭绝他们,所以今日耶和华向你这样行,」
撒母耳记上 28:18(和合本)
撒母耳把扫罗一切灾祸的根,钉死在"亚玛力之罪"上(撒上 15 章扫罗保留亚甲、保留上好的牛羊)。但请务必读懂这一节的深处,扫罗的悲剧不在于他曾经犯了亚玛力那件罪,而在于他从那一天起从未真正认罪悔改过。15 章撒母耳当面指出他的罪时,他先是狡辩("百姓爱惜上好的……要献给耶和华",15:15)、再是甩锅("我怕百姓,所以听从他们的话",15:24)、最后抓住撒母耳的衣襟只求一件事,"求你在百姓面前抬举我"(15:30)。他在乎的是面子,不是那位他得罪的上帝。于是这件 15 年前没处理干净的罪,像一颗没拔的刺,在他里面一路发炎,从疑心(18 章嫉妒大卫)、到追杀(19–26 章)、到屠挪伯祭司(22 章)、到今夜隐多珥招魂,每一步都是同一个不肯降服的心的延展。
请别把 28 章读成"一个小过犯毁了一个人的一生",若真是这样,我们每个人都早已完蛋。请把它读成一个从未真正跪下认罪的灵魂的慢性死亡。这恰恰是扫罗与大卫最深的分野,大卫在拔示巴与乌利亚一事上犯的罪(奸淫、谋杀、全家欺隐,撒下 11)在律法上远比扫罗的亚玛力之罪严重;但先知拿单一句"你就是那人"(撒下 12:7)指到他面前,他当场伏在地上说"我得罪耶和华了"(撒下 12:13),随后写下诗篇 51,"上帝啊,求你按你的慈爱怜恤我……我向你犯罪……"大卫悔改了;扫罗至死没有。这才是 28:18 真正的重量,不是"一次犯错就永不得赦",是"一生未曾真正归回"。13 年、15 年、20 年的时间本该给扫罗无数次悔改的机会,上帝并没有赶时间定罪,是扫罗自己一直没跪下来。
请也在心里把这条线接到 27 章,大卫 27 章袭杀亚玛力,部分完成扫罗未完之事。神学的对照悄然完成:扫罗在亚玛力的地方失败、失国、必死;大卫在亚玛力的地方继承、得地、必生。
28:19 「『并且耶和华必将你和以色列人交在非利士人的手里。明日你和你众子必与我在一处了;耶和华必将以色列的军兵交在非利士人手里。』」
撒母耳记上 28:19(和合本)
三句宣判:
"与我在一处了",这是旧约里关于"死后状态"的少有几个直接表述之一。撒母耳所在的地方是,以色列旧约对死后的笼统称呼,是一切人(义人和恶人)共同的去处。但"与我在一处"暗示了某种连续性,撒母耳在那里有意识、有身份。这一节后来成为旧约启示死后状态的关键经文之一(参伯 14、传 9、诗 49 的对照)。
请留意,圣经对死后状态的启示是渐进性的。旧约只笼统说 Sheol,义人恶人同在那里(雅各、撒母耳、扫罗,28 章这一节把他们摆到同一个空间里)。但到了新约,这幅图景被基督改写,主耶稣在十字架上对那位悔改的强盗说:"我实在告诉你,今日你要同我在乐园里了"(路 23:43)。一个临死前才归向基督的罪犯,不再进 Sheol 那个笼统的阴间等候,而是当日与基督同在乐园,这是旧约信徒所不知道的荣耀。保罗在腓立比书也说"情愿离世与基督同在,因为这是好得无比的"(腓 1:23),新约信徒死后的去处不再是撒母耳那种"在阴间等待"的状态,而是与基督同在。这是基督受死复活打开的新境界,祂"得了死亡和阴间的钥匙"(启 1:18),把义人从 Sheol 的等候中带进父上帝的荣耀里。所以读 28 章时请心里记住:扫罗那一夜下到的地方,已经不再是今日在基督里的我们死后要去的地方,这就是福音的重量。
28:20 「扫罗猛然仆倒,挺身在地,因撒母耳的话甚是惧怕。那一昼一夜没有吃什么,就毫无气力。」
撒母耳记上 28:20(和合本)
"猛然仆倒",希伯来 וַיְמַהֵר שָׁאוּל וַיִּפֹּל(vayemaher Shaul vayipol,扫罗急速地倒下)。急速这个词通常是积极行动的副词;这里讽刺地用在跌倒上,他这一生最快、最果断的一次行动,是听完判决就倒下。
"一日一夜没吃",这并非宗教禁食(28 章扫罗早已不会禁食),是身体被消息击垮的反应。他从基利波夜里出来时已经一天没好好吃,听完撒母耳的宣判更彻底吃不下。
28:21–22 「妇人到扫罗面前,见他极其惊恐,对他说:『婢女听从你的话,不顾惜自己的性命,遵从你所吩咐的。现在求你听婢女的话,容我在你面前摆上一点食物,你吃了,可以有气力行路。』」
撒母耳记上 28:21–22(和合本)
整章最温柔的一段。这位妇人,她是律法上的违法者、是扫罗本想驱逐的对象、是这一夜被吓到尖叫的女人,竟成了全章唯一一个对扫罗表达温情的人物。她的逻辑很朴素:你冒命来求我,我也冒命来招上来;现在你听完崩溃了,至少让我做一顿饭给你。
这是整章里最人性化的画面,在律法的边缘地带、在审判的最深谷里,仍然有一份"她毕竟是个女人"的温情。叙事者把这一段写得极细,"撒上没有多少地方写过这种细节",表明他要读者带着这份温柔走出这一夜。
28:23–25 「扫罗不肯,说:『我不吃。』但他的仆人和妇人再三劝他,他才听了他们的话,从地上起来,坐在床上。妇人急忙将家里的一只肥牛犊宰了,又拿面抟成无酵饼烤了,摆在扫罗和他仆人面前,他们吃完,当夜就起身走了。」
撒母耳记上 28:23–25(和合本)
"肥牛犊",是为重要场合预备的最好的肉。这位贫穷的乡间妇人,把自己最好的拿出来,这是一顿几乎像逾越节夜的家宴(无酵饼、宰牛犊,有路加 15 章浪子归家"杀肥牛犊"的预表感)。但讽刺的是,这不是"浪子归家"的宴席,是国王走向死亡的最后晚餐。
"当夜就起身走了",他知道自己是要回去赴死的。撒罗整夜没睡、整夜没吃、走二十多公里来、被宣告了死讯、再走二十多公里回去,天亮前赶回基利波军营。第二天,他就死在那里(撒上 31)。28 章是扫罗一生的最后一夜,而他这一夜的最后一餐,是一个被他驱逐的女人为他预备的。
| 中文 | 希伯来原文 | 音译 | 含义 | 本章位置 |
|---|---|---|---|---|
| 求问 | שָׁאַל | shaal | 询问、请教,与"扫罗"同字根的反讽 | 28:6, 15, 16 |
| 耶和华不回答 | לֹא עָנָהוּ | lo anahu | 没有应答他,审判性的沉默 | 28:6 |
| 乌陵 | אוּרִים | Urim | "光",大祭司胸牌神圣签 | 28:6 |
| 交鬼的妇人 | אֵשֶׁת בַּעֲלַת־אוֹב | eshet baalat-ov | 巫灵的拥有者,巫术法器掌控者 | 28:7 |
| 隐多珥 | עֵין־דֹּר | En-Dor | "多珥之泉",加利利南缘小镇 | 28:7 |
| 乔装 | וַיִּתְחַפֵּשׂ | vayithapes | 改装、伪装身份 | 28:8 |
| 招……上来 | הַעֲלִי | ha'ali | 招上来(召亡灵的专用动词) | 28:8, 11 |
| 上帝/灵性存在 | אֱלֹהִים | elohim | 上帝、神明、神圣存有 | 28:13 |
| 长衣/外袍 | מְעִיל | me'il | 撒母耳的标志衣物,15 章撕袍的回响 | 28:14 |
| 搅扰 | הִרְגַּזְתַּנִי | hirgaztani | 让我不安,死人安息被打断 | 28:15 |
| 与你为敌 | עָרֶךָ | arekha | 你的对头,上帝的位置反转 | 28:16 |
| 与我在一处 | עִמִּי | immi | 与我同在,死后状态启示 | 28:19 |
| 阴间(隐含) | שְׁאוֹל | Sheol | 死后所有人的居所 | 28:13, 19(隐含) |
| 极其窘急 | צַר־לִי מְאֹד | tsar-li me'od | 我处于极端逼迫 | 28:15 |
撒上 28 章:扫罗的叙事弧(求问三正路 → 交鬼妇人 → 终极宣判)(结构图示)
(大卫在 28:1–2 的两难暂时悬而未决,王必知道,会不会被迫与以色列人交战?这条支线要到 29 章才借亚吉的非利士同僚之口解开。)
整个 28–30 章构成一个精心的对照结构,叙事者用"两个王、同一夜"的笔法:
撒上 28–31 章双线交错:两个王,同一夜(结构图示)
两个王在同一时间窗口的不同方向上行动,大卫被引到正途、扫罗被推向死亡。叙事者不需要任何评论,这个结构本身就是评论。
"扫罗"(שָׁאוּל,Shaul)字根 sh-a-l = 求问。28:6 用动词 shaal 描述他求问耶和华,那个名字叫"求问"的王,一生却从未真正求问过耶和华的心意;到了绝境才功利性地求一次,理所当然地落空。希伯来叙事爱玩这种"名实反讽",参 25 章拿八。
衣装母题贯穿撒母耳记上:
衣装的反复出现,是叙事者把"国权流转"具象化的工具。
28:6 是旧约"上帝沉默作审判"的代表性经文,这一主题在哀 2:9("她的王和首领落在没有律法的列国中;她的先知不得见耶和华的异象")、摩 8:11–12("我必命饥荒降在地上……并非没有饼、没有水的饥荒,乃是不听耶和华话的饥荒")回响。28 章是这一神学的具象叙事,当人持续不听,上帝最重的刑罚不是发怒,是沉默。
撒上有意把 15 章与28 章设计成镜像:
| 元素 | 撒上 15 | 撒上 28 |
|---|---|---|
| 人物 | 撒母耳 + 扫罗 | 撒母耳(亡灵)+ 扫罗 |
| 地点 | 吉甲 | 隐多珥 |
| 关键动作 | 扫罗抓撒母耳袍襟 → 撕裂 | 扫罗见撒母耳袍 → 下拜 |
| 撒母耳关键话 | "国权已撕去,赐给比你更好的人" | "国权已夺去,赐给大卫" |
| 罪根 | 保留亚玛力 | 没有听从亚玛力之命 |
| 扫罗反应 | 抓住袍襟、求情 | 仆倒、整夜不食 |
两章是同一段话的两次回响,只是第一次是"警告",第二次是"成就"。
隐多珥位于今Endor 村附近(加利利下游、他泊山东南约 4 公里)。从基利波山到隐多珥的直线距离约 15–20 公里,但中间隔着耶斯列平原,而非利士军营正驻在书念(位于扫罗与隐多珥之间靠西侧)。
扫罗这一夜的实际路径:
这是军事上极冒险的夜行,任何一个非利士哨兵识破他都意味着以色列军队失去主帅。这一夜的疯狂程度,从地理上就能掂出。
基利波山系是耶斯列平原南缘的丘陵地带,平均海拔 400–500 米。从战略上看:
撒罗这一战的输赢决定的不只是他自己的命,是整个以色列南北是否能保持一体。31 章战败的后果之一就是"约旦河西岸城邑被弃"(31:7),非利士人深入控制中部山地,导致大卫初期登基时只能在希伯仑(在南方),北方支派后来在伊施波设手下另立,直到撒下 5 章大卫才真正统一全国。
申命记 18:10–14、利未记 19:31、20:6, 27 多处禁绝ov(巫灵)和yidde'oni(行巫术者)。其中利未记 20:27 规定刑罚是石头打死,所以妇人 28:9 的恐惧完全合理。扫罗早期的"驱逐"很可能就是按这条律法执行的。
考古上,迦南地确有"招魂坑"(pit of necromancy)的遗迹,一些米吉多和拉吉的祭祀坑保留了面朝下骷髅、仪式器物的组合,学者认为可能与亡灵召唤有关。28 章的"从地里上来"(28:13)暗示的是当时巫术形式的"从坑底升起",视觉上正契合考古发现。
巴比伦与亚述的死灵召唤(阿卡德文 nēpishtu 仪式)有详细文献,巫师作为媒介、坑、水、油作为通道、亡灵以低吼或嘶嘶声回话。28 章的隐多珥妇人的实践(妇人、坑、法器、亡灵从地上来)与这一传统极相似,说明以色列地的巫术实践,是古近东巫术体系的本土版本。
不同点是:美索不达米亚的招魂常常"成功"(在他们自己的世界观里,巫师真的听到了"亡灵"说话),但这里必须引入新约的神学光。保罗在林前 10:19–20 对拜偶像作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评注:
"我是怎么说呢?岂是说祭偶像之物算得什么呢?或说偶像算得什么呢?我乃是说,外邦人所献的祭是祭鬼,不是祭神明。"(林前 10:19–20)
换句话说,偶像背后不是真上帝,但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偶像背后是鬼魔。同样的逻辑平移到招魂术:巫师召上来的所谓"亡魂",绝大多数并非真正去世的亲人,而是污鬼的假冒与模仿。污鬼通过"说一些像已故亲人会说的话",制造"成功召魂"的假象,把拜祭者进一步拴在偶像与巫术的系统里。这是保罗新约神学视野对古近东灵界乱象的总清算。
所以,美索不达米亚招魂的"成功"是真实的灵界接触,但接触的对象不是死者,是冒充死者的污鬼;"生与死的通道"从未被他们真的打开。以色列律法绝对禁止这类实践,因为以色列的世界观里,生与死之间的通道,唯有上帝可以打开(创 5:24 以诺、王下 2 以利亚,上帝主动取去)。人主动召亡灵,不仅是僭夺上帝的特权,更是把自己的灵魂交给冒充死者的污鬼。
这也直接关联 28 章的难题,那位"从地里上来的撒母耳"是真是假? 按保罗神学的默认前提,大多数招魂术带上来的都是污鬼冒充。但 28 章这一次的特殊性正在于:妇人自己尖叫(28:12),说明这一次的出现超出了她日常巫术的经验,上帝这一次主权介入,让祂真正的先知撒母耳上来传祂最后的审判话(详见下文"三种神学解读")。规则是:大多数招魂都是污鬼冒充;例外是:上帝可以主权地在任何仪式中开口,但这并非巫术的功效,是上帝越过巫术的主权行动。
古近东国王战前求问神明明是常规礼制,亚述王亚述巴尼帕的"开战神谕"、赫梯王战前的"先知诘问"都有清晰文本记载。扫罗 28:6 的"梦、乌陵、先知"三种媒介,正是以色列版的"战前求问礼",这是王该做的事。问题不在他求问,问题在他无法接通。
更深一层,亚述王求问失败时,会改用其他方式(私人占卜、星象、肝卜);扫罗求问失败转去招魂,同样是"换方法"的逻辑。以色列王在绝境中的反应模式与外邦王没有本质区别,这是 28 章背后最沉重的神学评论:扫罗到这一刻已经是个"外邦化的以色列王"了。
古近东多数王并不禁绝巫术,巫术常被纳入宫廷系统(如美索不达米亚的占卜祭司 bārû 阶层)。扫罗早年禁绝交鬼的,按上文逻辑可能是为了集中"宗教权柄"在祭司体系,但律法的根本动机不是政治,是禁止与上帝以外的灵性媒介接触。扫罗的禁绝是按律法、却可能动机不纯(出于王权);他的违禁是绝望、却也是诚实的真相暴露,他从来没有真心信过律法所信的那位上帝。
| 经文 | 谁 | 求问 / 不求问 | 结果 |
|---|---|---|---|
| 撒上 9:9 | 一般以色列人 | 去见"先见" | 求问的常态 |
| 撒上 14:18, 36–37 | 扫罗 | 通过亚希雅以弗得求问 | 早期仍在求问 |
| 撒上 22:10 | 大卫(亚希米勒代求) | 在挪伯求问主 | 蒙引导 |
| 撒上 23:2, 4 | 大卫 | 两次求问 | 得明确指引 |
| 撒上 27:1 | 大卫 | "心里说",不问主 | 进入十六个月灰色期 |
| 撒上 28:6 | 扫罗 | 求问耶和华 | 三正路无应 |
| 撒上 28:7–8 | 扫罗 | 求问亡灵 | 得回应,但是死讯 |
| 撒上 30:7–8 | 大卫 | "心里甚急"后求问 | 立得回应、大胜 |
| 撒下 2:1 | 大卫 | "我上犹大的哪一个城去?" | 登基前的求问 |
这条线在 28 章触底,一个王的"求问方向"决定一个王的命运方向。
旧约里"上帝沉默"的几种情境:
28 章是审判性沉默的典范,背景是 30 年的"不听耶和华"。教义上的应用,不要把所有沉默都解读为"上帝在试炼我",有时祂的沉默是 28:6 式的,需要的不是更努力的求问、而是悔改性的归回。
28:13 ("有上帝从地里上来") + 28:19 ("与我在一处") 是旧约关于死后存在的早期、稀有、明确的经文。综合来看,旧约对死后的描绘是:
新约耶稣的死与复活打开了 Sheol,把义人带入与基督同在的乐园(路 23:43 "今日你要同我在乐园里了"),并最终在末日得身体的复活(林前 15)。28 章的撒母耳"在 Sheol 等扫罗",到新约时代已经被改写,基督已经"得了死亡和阴间的钥匙"(启 1:18)。
| 旧约(撒上 28) | 新约回响 | 关联说明 |
|---|---|---|
| 28:6 三正路同时沉默 | 来 12:25 "你们总要谨慎,不可弃绝那向你们说话的" | 上帝今日借基督说话,若仍不听,沉默仍可能是审判 |
| 28:7 求亡灵 | 路 16:29 "他们有摩西和先知的话可以听从" | 亚伯拉罕拒绝财主"差人去见兄弟"的请求,活着不听上帝的人,死人来传话也无用 |
| 28:7 招魂巫术的本质 | 林前 10:19–20 "外邦人所献的祭是祭鬼,不是祭拜偶像" | 巫师平常召上来的并不是真亡魂,而是污鬼冒充已故者,通道从未打开,接触的是冒充者。今日的通灵节目、灵媒、冥想亡亲同属此列,不是迷信的空壳,是真实的鬼魔诱骗 |
| 28:8 乔装行违法之事 | 弗 5:11–12 "那暗昧无益的事,不要与人同行……他们暗中所行的,就是题起来也是可耻的" | 黑暗中行事的根本问题不在被发现,在已经离开了光 |
| 28:13 "上帝从地里上来" | 弗 4:9–10 "他升上高天的时候……岂不是先降在地下" | 旧约"上下"通道的有限,基督彻底打通了天地 |
| 28:15 "上帝离开我,不再回答我" | 太 27:46 "我的上帝,我的上帝。为什么离弃我" | 基督替我们经历了"上帝离开",使我们永不被离弃 |
| 28:18 扫罗从未为亚玛力之罪真正悔改 | 撒下 12:13 + 诗 51 大卫"我得罪耶和华了" | 扫罗一生未跪下认罪;大卫犯更重的罪(拔示巴、乌利亚)却当场伏地悔改,受膏者被识别的不是不犯罪,是犯罪后肯不肯跪 |
| 28:18 扫罗灵性悲剧的慢性发酵 | 来 3:13 "要趁着还有今日,天天彼此相劝,免得你们中间有人被罪迷惑,心里就刚硬了" | 罪不处理会让心一步步刚硬,扫罗 15 章未拔的刺一路化脓到 28 章,新约警告:趁今日就要处理 |
| 28:19 "明日你和你儿子都要与我在一处" | 路 23:43 "今日你要同我在乐园里" | 旧约的"与我在 Sheol" → 新约的"与我在乐园",基督改写了死后状态 |
| 28:21–25 妇人为扫罗预备晚餐 | 路 22:14–20 主耶稣在客西马尼前的最后晚餐 | 都是"赴死前的最后一餐",但前者是绝望中的怜悯,后者是救赎之爱的设立 |
| 28:25 扫罗"当夜就起身走了"(赴死) | 太 26:46 "起来,我们走吧" | 都是连夜起身走向死亡,但扫罗走向自己的咒诅,基督走向我们的救赎 |
撒上 28 章最大的神学难题是,那一夜出现的"撒母耳",到底是谁? 教会历史上有三种主要读法:
代表人物:俄利根、约瑟夫、马太亨利、Bill Arnold、Robert Bergen、Dale Ralph Davis
支持理由:
神学难点:上帝似乎"许可"了一次违律法的招魂得逞?解释,上帝是主权的,祂不被巫术绑架,但可在必要时主权介入这场仪式来传达祂自己的话。这一次的真先知出现,本身就是对巫术的反讽否定:你以为巫术让你召上来;其实是上帝让祂的先知最后一次开口。妇人的"尖叫"是关键证据,这一次超出了她的法术常态。
代表人物:屈梭多模(部分作品)、加尔文(早年)、部分清教徒注释家
支持理由:
神学难点:希伯来叙事的字面用法没有任何"假"或"似"的标记,若叙事者想说"恶魔冒充",他完全可以写成"妇人以为看见撒母耳"或"一个像撒母耳的"。但他没有。这条读法多少要"读进"经文里没明说的。
支持理由:扫罗在极度恐惧、失眠、饥饿状态下,妇人的暗示性表演触发了集体幻觉。撒母耳的话不过是扫罗自己潜意识里早已知道的话语(15 章撒母耳早就说过类似话)的反刍。
神学难点:这条读法基本否定经文的超自然层,与撒母耳记整体世界观不兼容。少数纯理性派学者持此读法,但在福音派传统中几乎没有市场。
本研经倾向读法 A,叙事者清楚陈述这就是撒母耳本人,且妇人的尖叫表明上帝主权介入超出了巫术的常态。 这一立场在神学上是有冲击力的,上帝可以主权介入一场祂律法所禁的仪式,但这正是 28 章的神学锋利点:上帝不被律法之外的任何力量所限。祂不被巫术绑架(巫术不能强迫祂),但祂可以主权地选择在那一刻开口,让祂自己的最后宣判落到扫罗心里。
同时也尊重读法 B,保留这条读法的价值在于它强调了律法的严肃性,提醒读者不要因 28 章而对巫术持任何宽容态度。无论 28 章那一位是谁,巫术本身仍是申 18 严禁的,这一律法立场不动摇。
读小组里建议两个读法都端上来讨论,让弟兄姐妹自己掂量。这一章的难,就是它要难到让人停下来思想,上帝的主权与人的违法之间,那条线到底在哪里。
撒上 28 章是一面镜子,它让我们看见一个一生抗拒上帝的灵魂在最后一夜的样子。这镜子里没有美,没有勇气、没有悔改、没有信心,只有乔装、夜路、招魂、仆倒、最后一餐、回去赴死。这是被弃者的画像。
但这一章也是一道窗,窗外是 30 章那个同夜中的另一个王。大卫在洗革拉醒来时(28 章末了那一夜,可能正是 30 章前夕),他将面对自己的危机(亚玛力袭城、家眷被掳、众人要石头打他)。但他做了扫罗 28 章没做的那件事,他求问耶和华(30:7–8)。同样的危机,同样的夜,两个王的求问方向截然相反,结局也截然相反。
这就是撒母耳记的福音底色,并非"勇敢的英雄战胜邪恶",是"一个会跪下求问的人,比一个穿王袍的人更接近上帝的心"。28 章把扫罗那条不归路展示得淋漓尽致;30 章会把大卫那条归正之路同等清晰地呈现。
而这两个王最后都不是终点,他们都指向那位永远跪下求父旨意的真王基督,祂在客西马尼夜里说"不要照我的意思,要照你的意思"(太 26:39)。这一句话,是扫罗一生没说过的一句话,也是大卫不完全做到的一句话。只有这位最终的王说出来、活出来、死出来,为我们这些既像扫罗又像大卫的人,赢得了那一场我们自己永远赢不了的战。
| 角色 | 身份定位 | 本章动作/心境 | 神学意义 |
|---|---|---|---|
| 扫罗 | 被弃的王、被夺位的受膏者 | 亚吉征大卫→恐惧→求问无应→夜行招魂→仆倒→赴死 | 灵性破产的全套教材,绝望中仍求方法不求悔改 |
| 大卫 | 蒙膏未登基的犹大王 | 被亚吉拖进对以色列之战的两难 | 27 章"心里说"的代价开始兑现,但上帝在 29 章拦阻 |
| 亚吉 | 迦特王、误信大卫 | 征召大卫、立为护卫长 | 仍在错信里,上帝仍在借他的错信成就保守 |
| 撒母耳(亡灵) | 上帝的最后传话人 | 责备、宣判、重述 15 章的话 | 上帝最后对扫罗说话,内容是审判而非出路 |
| 隐多珥的妇人 | 巫术者、违法者 | 招魂、识破扫罗、温柔劝食 | 整章唯一的人性温情,黑夜里的小小烛光 |
| 约拿单(隐线) | 大卫的至交、扫罗之子 | 不出现,但 28:19 已被预告 | 28 章的痛点,明日他要与父同死 |
| 主题 | 本章内容 | 经文基础 |
|---|---|---|
| 上帝的沉默 | 三种正路(梦、乌陵、先知)同时不应,是审判而非偶然 | 28:6 |
| 求问的资格 | 一生抗拒上帝的人,绝境中再求问,门可能已关 | 28:6, 15 |
| 律法的反讽 | 律法的执行者亲手破律法,刑罚自己 | 28:3, 9, 10 |
| 上帝的主权 | 即便人用违律法的方式(招魂),上帝仍可让真先知传真话 | 28:12, 15 |
| 不变的话语 | 撒母耳活时说的话(15 章)、死后说的话(28 章)一字未改 | 28:17, 18 |
| 求方法与求悔改 | 扫罗到死求"我该怎么做",从未求"我该如何归回" | 28:15 |
| 罪的久远后果 | 亚玛力之罪 15 年后仍在收账 | 28:18 |
| 死后有意识 | "与我在一处",旧约对死后状态的早期启示 | 28:1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