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页「」中的文字为经文引用,用和合本;其余为百宝书的解经。出处:创世记 36 章 · 百宝解经
35 章结束了雅各叙事的主体(还愿、丧妻、以撒之死)。在进入约瑟叙事(37 章起)之前,叙事者用整整一章记录以扫的后裔族谱,如同 25:12-18 在亚伯拉罕死后记录以实玛利的族谱一样,创世记总是先交代"非应许支线"的故事,然后才把镜头转向"应许主线"。
「以扫、以东族谱」过渡章,连接雅各叙事(25-35 章)与约瑟叙事(37-50 章)。创世记的结构模式是:以实玛利族谱(25:12-18)→以撒、雅各叙事→以扫族谱(36 章)→约瑟叙事。非应许支线的族谱像一扇缓缓关上的门,上帝的目光转向另一边,但那扇门不是封死的。
本章 43 节可分为五个族谱段落:
段落关系:从以扫个人(妻子、迁移)→以扫家族(子孙)→以扫部族(族长)→原住民融合(何利人)→国家形态(以东诸王),层层扩展,描绘了以扫后裔从一个人发展为一个国家的完整轨迹。
36:8 于是以扫住在西珥山里;以扫就是以东。
创世记 36:8(和合本)
族谱读起来枯燥,但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真实的生命。上帝不只记得亚伯拉罕、以撒、雅各,他也记得以利法、提幔、亭纳、亚拿。他记得以扫。
以扫在圣经中常被简化为"贪恋世俗的人"(来 12:16),但本章呈现的以扫是一个子孙繁衍、国家兴盛的族长,上帝没有因为他卖了长子名分就遗弃他。"以扫住在西珥山里":上帝为他预备了一片属于自己的土地。
也许你觉得自己不在上帝计划的"主线"上。也许你是那个"以扫":看着别人得应许、蒙拣选,而自己似乎被放在"非应许支线"。但本章告诉我们:上帝的恩典不是只给"雅各"的。他也为"以扫"预备了西珥山,也让以扫的后裔成为族长、君王、国家。
在基督里,没有人是"支线人物":每一个人的名字都被记录,每一个人的故事都有意义。
这也能帮助我们调整读族谱的眼光。创世记没有把以扫的后裔写成一串可以跳过的外邦背景,而是用整整一章记下他们的妻子、孩子、族长、君王和原住民关系。上帝拣选雅各,并不意味着祂对以扫没有记念;应许主线是真实的,普遍恩典也是真实的。教会若只关心"我们这边的人",就还没有读懂创世记怎样记念那些不在主线上的人。
创世记在每一位族长去世后都会记录非应许支线的族谱(以实玛利、以扫)。这告诉我们上帝对"圈外人"的态度是什么?
以扫先于以色列有王有国。在你的信仰生活中,是否也经历过"别人先跑到"的焦虑?上帝的时间表和你的有什么不同?
36:1 以扫就是以东,他的后代记在下面。
创世记 36:1(和合本)
"以扫就是以东":叙事者在本章反复强调这个等式(1、8、19、43 节),将个人(以扫)与民族(以东)紧密关联。אֱדוֹם(以东)与אָדֹם(红色)同源,回指 25:30 以扫因那碗红汤得名"以东"的故事,那个贪食一刻的绰号竟成了永久的民族名。"后代记在下面"(תוֹלְדוֹת),这是创世记的标志性结构词,标记着第九个族谱段落的开始。创世记共有十个 toledot(2:4, 5:1, 6:9, 10:1, 11:10, 11:27, 25:12, 25:19, 36:1, 37:2),以扫的族谱排在倒数第二位。每一个 toledot 都是创世记叙事骨架上的一个关节,它们把从创造到约瑟的漫长叙事串联成一条有组织的线索。以扫的 toledot 在约瑟的 toledot(37:2)之前,维持了创世记"先交代支线、再展开主线"的一贯策略。
36:2-3 以扫娶迦南的女子为妻,就是赫人以伦的女儿亚大和希未人祭便的孙女、亚拿的女儿阿何利巴玛,又娶了以实玛利的女儿、尼拜约的妹子巴实抹。
创世记 36:2-3(和合本)
以扫三妻的名字在这里与26:34 和 28:9 的记载不完全一致。对照表如下:
| 本章(36 章) | 26:34 / 28:9 | 差异 |
|---|---|---|
| 亚大,赫人以伦之女 | 巴实抹,赫人以伦之女 | 同一人不同名 |
| 阿何利巴玛,亚拿之女 | 犹滴,比利的女儿 | 父亲名不同 |
| 巴实抹,以实玛利之女 | 玛哈拉,以实玛利之女 | 同一人不同名 |
这个差异是创世记学者长期讨论的问题。最可能的解释是:古近东人常有多个名字(出生名、婚后名、绰号),不同传统来源记录了不同的名字组合。在古近东文献中,同一位亚述王可能在不同铭文中用不同的名字或称号,这种现象并不罕见。叙事者在族谱中使用的名字反映了以东传统中的通行叫法,与雅各叙事中的版本属于不同的传统记忆。无论名字差异如何,核心信息一致:以扫娶了迦南本地人(赫人、希未人)和以实玛利人为妻,与亚伯拉罕、以撒坚持不与迦南人通婚的盟约传统相背离(24:3 "不要为我儿子娶迦南人的女儿"、28:1 "不要娶迦南的女子为妻")。以扫的婚姻选择正是以撒和利百加"心里愁烦"的原因(26:35),也是利百加催促雅各去巴旦亚兰的直接动机(27:46)。
36:4-5 亚大给以扫生了以利法;巴实抹生了流珥。阿何利巴玛生了耶乌施、雅兰、可拉。这都是以扫的儿子,是在迦南地生的。
创世记 36:4-5(和合本)
五个儿子,以利法、流珥、耶乌施、雅兰、可拉,都在迦南地出生。值得注意的是这些名字中蕴含的信仰信息:以利法(אֱלִיפַז,"我的上帝是纯金、精炼")和流珥(רְעוּאֵל,"上帝的朋友、牧者")都含有上帝名号的元素(אֵל),说明以扫的家族仍然保留了对上帝的某种认信,尽管叙事已经将他归入"非应许"支线。可拉(קֹרַח,冰、秃头)这个名字后来在以色列的利未人中也出现(民 16 章叛变的可拉),但两者无血缘关系。以利法之名后来出现在约伯记中,约伯的三友之一"提幔人以利法"(伯 2:11),提幔正是以利法的儿子(36:11)。学者推测约伯记的作者选择这个名字绝非偶然:以东地区(尤其是提幔)以智慧传统闻名(耶 49:7 "提幔中再没有智慧吗?谋士已经没有谋略了吗?他们的智慧尽归无有了吗?"),约伯记很可能反映了这个地区的智慧学派。
36:6-8 以扫带着他的妻子、儿女与家中一切的人口,并他的牛羊、牲畜和一切货财,就是他在迦南地所得的,往别处去,离了他兄弟雅各。因为二人的财物群畜甚多,寄居的地方容不下他们,所以不能同居。于是以扫住在西珥山里;以扫就是以东。
创世记 36:6-8(和合本)
以扫离开迦南迁往西珥山的原因是"产业太多,地方容不下":这与亚伯兰和罗得分离的原因一模一样(13:6 "那地容不下他们",用了同一个词 יָכֹל"容得下")。叙事者用同一个模式处理两次分离,暗示这是上帝引导选民历史的既定手法:当应许之地需要为盟约承载者预留时,"非应许"的一方被引导到别处。但叙事者也做了一个重要的神学暗示:以扫是主动带着全部家产离开的:"带着他的妻子、儿女与家中一切的人口,并他的牛羊、牲畜和一切货财":这份详尽的清单强调以扫不是被驱逐,而是带着丰厚的祝福迁居。"往别处去"(אֶל אֶרֶץ,往一个地方去),目的地就是西珥山,以扫早在与雅各和解之前就已住在那里(32:3 "以扫住在西珥地")。创 36 章的记载可能是把一个逐渐迁移的过程压缩成了一个叙事性的"搬家"事件。以扫"自愿"离开应许之地,正如以实玛利被送走后在旷野繁衍(21:20-21),上帝为非应许支线预备了别的地方,并非遗弃,而是分流。申 2:5 后来明确说"我已将西珥山赐给以扫为业":西珥山是上帝给以扫的"应许之地",与迦南地平行。
这种"分流"也有牧养价值。不是每一个人都走同一条路,不是每一份祝福都长得像迦南。以扫没有承接亚伯拉罕之约的核心线,却并非被上帝从地图上擦掉;西珥山对他是真实的产业。我们需要分辨拣选的独特性,也要避免把没有走在自己路径上的人都看作失败者。上帝给人的位置不同,人的价值却不因此被取消。
这里同时保留一条严肃界限:西珥山是上帝给以扫的真实产业,但它不是亚伯拉罕之约的应许地。换言之,普遍恩典真实存在,特殊拣选也真实存在。圣经既不把以扫妖魔化,也不把以扫与雅各的道路抹平。牧养上,这能帮助我们同时避免两种偏差:一方面,不把"不在我们主线里的人"看成没有价值;另一方面,也不把所有人生道路都说成一样承载救赎应许。上帝可以赐人西珥山,也可以把弥赛亚血脉保留在雅各家。
36:9-10 以扫是西珥山里以东人的始祖;他的后代记在下面。以扫众子的名字如下:以扫的妻子亚大生以利法,以扫的妻子巴实抹生流珥。
创世记 36:9-10(和合本)
叙事者在 9 节再次使用"后代"(תוֹלְדוֹת),形成本章的双重 toledot 结构:1 节的 toledot 涵盖整章,9 节的 toledot 聚焦西珥山时期。这种"族谱套族谱"的结构在古近东王室铭文中常见,目的是强调正统性和延续性。值得注意的是,9 节的措辞与1 节有一个微妙变化:1 节说"以扫就是以东,他的后代记在下面",9 节则增加了地理标记"以扫是西珥山里以东人的始祖":从"个人=民族"推进到"个人=地区里的民族的始祖",视角从家族扩大到了领土。
36:11-12 以利法的儿子是提幔、阿抹、洗玻、迦坦、基纳斯。亭纳是以扫儿子以利法的妾,她给以利法生了亚玛力。这是以扫的妻子亚大的子孙。
创世记 36:11-12(和合本)
提幔(תֵּימָן)后来成为以东的代称之一,先知耶利米说"提幔中再没有智慧吗?"(耶 49:7),俄巴底亚说"提幔哪,你的勇士必惊惶"(俄 9)。提幔以智慧传统闻名,约伯的朋友以利法就来自提幔(伯 2:11)。亚玛力(עֲמָלֵק)是亭纳所生,亚玛力人后来成为以色列最顽固的敌人(出 17:8-16 战争、申 25:17-19 命令灭绝记忆、撒上 15 章扫罗讨伐亚玛力),但在这里他只是族谱中的一个名字。叙事者没有对亚玛力做任何评价,他只是以扫的孙子。亭纳作为"妾"(פִּילֶגֶשׁ)的身份使亚玛力在以利法子孙中地位较低,这可能解释了亚玛力人后来与以东主体的分离。
36:13-14 流珥的儿子是拿哈、谢拉、沙玛、米撒。这是以扫妻子巴实抹的子孙。以扫的妻子阿何利巴玛是祭便的孙女、亚拿的女儿,她给以扫生了耶乌施、雅兰、可拉。
创世记 36:13-14(和合本)
流珥一支的四个儿子名字中,谢拉(זֶרַח,日出、闪耀)后来在以东族长名单中出现。拿哈(נַחַת,安息、下降)和沙玛(שַׁמָּה,荒凉、惊骇)的名字则没有在旧约其他地方重现。流珥这个名字值得特别注意:רְעוּאֵל(上帝的朋友、牧者)与摩西岳父的名字相同(出 2:18),虽然流珥是否就是摩西的岳父叶忒罗有不同说法,但至少暗示了以东、米甸与以色列之间复杂的族群联系。更广泛地看,以东地区后来成为旧约智慧传统的重要来源,约伯记的背景设定在"乌斯地"(伯 1:1),很可能位于以东或其周边地区;约伯的三友中以利法来自提幔(以利法的长子),比勒达来自书亚(可能与亚伯拉罕的后裔有关,创 25:2),以东的智慧传统在旧约中受到充分尊重。阿何利巴玛的三子,耶乌施、雅兰、可拉,直接列名,没有经过以利法或流珥那样的孙辈展开。她的支系在族谱中保持独立,可能反映了阿何利巴玛家族(何利人后裔)在以东内部的独特政治地位。
36:15-16 以扫子孙中作族长的记在下面。以扫的长子以利法的子孙中,有提幔族长、阿抹族长、洗玻族长、基纳斯族长、可拉族长、迦坦族长、亚玛力族长。这是在以东地从以利法所出的族长,都是亚大的子孙。
创世记 36:15-16(和合本)
族长(אַלּוּף,alluf)是以东特有的领袖头衔,不同于以色列后来的"长老"(זָקֵן)或"首领"(נָשִׂיא)或"审判官"(שׁוֹפֵט)。אַלּוּף 可能源于 אֶלֶף(千),意为"千夫长"或"氏族首领",描述的是介于部落酋长和城邦国王之间的领导形态。在出 15:15 摩西之歌中,"以东的族长都惊惶"使用了同一个词,可见这个头衔在出埃及时期仍然是以东领袖的正式称号。以东的族长制度先于以色列的王制:36:31 明确说"以色列人未有王治理以先,在以东地作王的记在下面"。以东在政治组织上走在以色列前面,从族长制进化到王制的过程在以色列还未开始时就已完成。这也回应了创 25:23 上帝对利百加的预言"大的要服事小的":以扫后裔虽先建国,但终将服事雅各后裔(撒下 8:14 "以东人就都归服大卫")。
36:17-19 以扫的儿子流珥的子孙中,有拿哈族长、谢拉族长、沙玛族长、米撒族长。这是在以东地从流珥所出的族长,都是以扫妻子巴实抹的子孙。以扫的妻子阿何利巴玛的子孙中,有耶乌施族长、雅兰族长、可拉族长。这是从以扫妻子、亚拿的女儿阿何利巴玛子孙中所出的族长。以上的族长都是以扫的子孙;以扫就是以东。
创世记 36:17-19(和合本)
按三位妻子分列族长,亚大→巴实抹→阿何利巴玛,与2-5 节的妻子和儿子分组完全对应,形成"妻子→儿子→孙辈→族长"的四层族谱展开。15-19 节的族长总数为十四位(以利法支七位、流珥支四位、阿何利巴玛支三位),对比 40-43 节最终族长名单的十一位,两份名单不完全重合,学者推测 15-19 节反映较早期的氏族分布,40-43 节反映较晚期的整合状态。重复的"以扫就是以东"像乐章中的回归主题(反复叠句),在每个段落结束时出现(1、8、19 节),不断强化个人与民族的等式。这种修辞重复在创世记族谱中独一无二,以实玛利族谱(25:12-18)没有类似的反复确认,说明叙事者特别关注以扫=以东这个等式的深刻意义:这不只是命名,更是命运,以扫的个人选择(娶迦南妻、卖长子名分、离开迦南)决定了整个民族的走向。
36:20-21 那地原有的居民何利人西珥的子孙记在下面:就是罗坍、朔巴、祭便、亚拿、底顺、以察、底珊。这是从以东地的何利人西珥子孙中所出的族长。
创世记 36:20-21(和合本)
叙事者在这里插入了一份西珥原住民的族谱:何利人(חֹרִי)。"何利"可能与"洞穴"(חוֹר)有关,暗示穴居生活方式,西珥山区的砂岩地形确实有大量天然洞穴,适合早期居民栖身。另一种假说将何利人与胡里特人(Hurrians)关联,胡里特人是公元前二千年中叶广泛分布在古近东的非闪族民族,影响力从米坦尼王国延伸到叙利亚和巴勒斯坦。七十士译本在某些经文中将"何利人"和"希未人"互换,暗示两个名称可能指同一族群(参创 34:2 示剑的父亲哈抹既被称为"希未人"又可能是何利人后裔)。以扫迁入西珥山后与何利人深度融合,从 36:2 以扫的妻子之一是"希未人、何利人"可以看出,这不是征服而是联姻。申 2:12 后来明确说"先前何利人住在西珥,但以扫的子孙将他们除灭,得了他们的地":不过创 36 章的叙事口吻更温和,暗示融合多于取代。叙事者记录何利人族谱的意义在于:以东不只是以扫的后裔,还融合了西珥的原住民,以东是一个混合民族,其身份认同建立在多元族群的合并之上。
36:22-24 罗坍的儿子是何利、希幔;罗坍的妹子是亭纳。朔巴的儿子是亚勒文、玛拿辖、以巴录、示玻、阿南。祭便的儿子是亚雅、亚拿〈当时在旷野放他父亲祭便的驴,遇着温泉的,就是这亚拿〉。
创世记 36:22-24(和合本)
36:25 「亚拿的儿子是底顺;亚拿的女儿是阿何利巴玛。」 36:26 「底顺的儿子是欣但、伊是班、益兰、基兰。」 36:27 「以察的儿子是辟罕、撒番、亚干。」 36:28 「底珊的儿子是乌斯、亚兰。」
创世记 36:25(和合本)
底珊的儿子中有乌斯(עוּץ),这个名字与约伯的故乡"乌斯地"(伯 1:1)相同,再次暗示了约伯记与以东、何利传统之间的地理联系。
何利人七位族长的子孙一一列出,叙事者以罕见的耐心记录了每一支的分支。其中有一个引人注目的细节:24 节提到亚拿"在旷野放他父亲祭便的驴,遇着温泉"(הַיֵּמִם)。这个希伯来词极其罕见且含义不确定,传统译为"温泉"(武加大译本作 aquas calidas),但七十士译本译作"约民"(Iamin),塔古姆翻译成"骡子"(即亚拿发现了马驴杂交育种的方法)。现代考古学倾向于"温泉"说,因为以东、西珥地区确有天然温泉遗迹。无论哪种含义,叙事者在枯燥的族谱中插入这个片段,是一种叙事策略,在名单中嵌入一个小故事,为亚拿一个识别标记:"这就是那亚拿"(הוּא עֲנָה),把他与其他同名者区分开来(族谱中名字重复是常见的辨识难题)。
另一个值得注意的名字是亭纳(22 节),罗坍的妹子,正是 12 节以利法的妾、亚玛力的母亲。这个交叉联系在族谱中建立了一条重要的联姻纽带:以扫的长子以利法娶了何利人首领罗坍的妹妹,这是以扫家族与何利人之间政治联姻的具体证据。拉比传统(《创世记大传》)甚至补充了亭纳的故事:她曾想成为亚伯拉罕家族的皈依者但被拒绝,最终只能做以利法的妾,这个传说虽非经文本身,却反映了犹太传统对族际联姻复杂性的深入思考。
底顺的女儿阿何利巴玛(25 节)与以扫的妻子阿何利巴玛(2 节)同名,说明这个名字在何利人、以东人中相当流行:"阿何利巴玛"意为"高处的帐幕",在西珥山地是一个与崇拜场所相关的名字。底珊和底顺两个名字也极为相似,可能是同一名字在不同支系中的变体。这些重名现象提醒读者:族谱反映的是真实的人口分布,不是文学虚构,真实社会中同名者很常见。
36:29-30 从何利人所出的族长记在下面:就是罗坍族长、朔巴族长、祭便族长、亚拿族长、底顺族长、以察族长、底珊族长。这是从何利人所出的族长,都在西珥地,按着宗族作族长。
创世记 36:29-30(和合本)
何利人也使用与以扫后裔相同的"族长"(אַלּוּף)头衔,暗示两个群体已在政治组织形态上融合。何利人七位族长与以扫后裔十四位族长的规模对比,说明原住民虽然被纳入以东的政治框架,但在数量上处于相对少数。以东的形成是以扫后裔与何利人合并的产物,而非简单的征服与替代。这种"外来者与原住民融合建国"的模式在古近东很常见,阿摩利人进入苏美尔地区、喜克索斯人渗透埃及三角洲都经历了类似的过程。
36:31 以色列人未有君王治理以先,在以东地作王的,记在下面:
创世记 36:31(和合本)
这是一个引人注目的编辑者注解,它预设了以色列后来有了王。传统上这被视为摩西或后来编辑者的注解。从叙事内部看,这不一定意味着 36 章写于扫罗、大卫之后,上帝早已应许"君王从你而出"(35:11, 17:6),所以"以色列人将有王"是族长叙事中已建立的期望,甚至巴兰的预言也说"有星要出于雅各,有杖要兴于以色列"(民 24:17)。但无论成文时间如何,这句话的修辞效果是强烈的:以东在王制方面走在以色列前面,以扫的后裔已经建立了国家形态的政治组织,而雅各的后裔此时还在埃及为奴、还没有自己的王。这形成了一种"先后逆转"的叙事张力,以扫先有国,但上帝的应许最终给以色列带来更大、更持久的国度。民数记 24:18 巴兰预言"以东必成为产业,西珥……也必成为产业":从族长时代的兄弟平行发展,到最终以色列吞并以东的预言,张力贯穿了整个旧约。
36:32-34 比珥的儿子比拉在以东作王,他的京城名叫亭哈巴。比拉死了,波斯拉人谢拉的儿子约巴接续他作王。约巴死了,提幔地的人户珊接续他作王。
创世记 36:32-34(和合本)
36:35 「户珊死了,比达的儿子哈达接续他作王。这哈达就是在摩押地杀败米甸人的,他的京城名叫亚未得。」 36:36 「哈达死了,玛士利加人桑拉接续他作王。」 36:37 「桑拉死了,大河边的利河伯人扫罗接续他作王。」 36:38 「扫罗死了,亚革波的儿子巴勒哈南接续他作王。」 36:39 「亚革波的儿子巴勒哈南死了,哈达接续他作王。他的京城名叫巴乌,他的妻子名叫米希他别,是米萨合的孙女,玛特列的女儿。」
创世记 36:35(和合本)
八位以东王的名单呈现了一个特殊的模式:没有父子相承:每一位王来自不同的城市和家族,说明以东早期的王制不是世袭的,而是某种选举或军事夺权的制度(学者称之为"轮替王制"或"选举王制")。这与后来以色列大卫王朝的世袭制度形成鲜明对比。八个王的名字和京城各不相同,值得逐一注意:
这八个王的京城,亭哈巴、波斯拉、提幔、亚未得、玛士利加、利河伯、巴勒,勾勒出以东王权在不同区域之间流转的地理版图。代上 1:43-51 几乎逐字重复了这份王表,证明它在以色列的历史记忆中有重要地位。值得注意的是,八位王中没有一位建立了王朝,每一次继位都是家族和地域的断裂,暗示以东的政治格局始终处于多中心竞争状态,缺乏统一的凝聚力。
36:40-41 从以扫所出的族长,按着他们的宗族、住处、名字记在下面:就是亭纳族长、亚勒瓦族长、耶帖族长、阿何利巴玛族长、以拉族长、比嫩族长、
创世记 36:40-41(和合本)
36:42-43 基纳斯族长、提幔族长、米比萨族长、玛基叠族长、以兰族长。这是以东人在所得为业的地上,按着他们的住处,所有的族长,都是以东人的始祖以扫的后代。
创世记 36:42-43(和合本)
最后的族长名单(40-43 节)与15-19 节的名单不完全重合,十一位族长与. 十四位族长,名字也有出入。这种差异最可能的解释是两份名单代表不同时期的以东部族格局:15-19 节反映早期的氏族分布(按母亲分组),40-43 节反映后来政治整合后的状态(按地区和住处分组)。40 节特别指出"按着他们的宗族、住处、名字":加入了"住处"(מְקֹמֹתָם)维度,说明这份名单的组织原则从血缘转向了地理。
"以扫是以东人的始祖"是全章的最后一句,与1 节首尾呼应,形成一个完整的文学框架(首尾呼应),为以扫叙事正式画上句号。从此之后,以扫以个人身份再也没有出现在创世记中,取而代之的是"以东"作为民族实体在后来的旧约历史中反复登场:民 20:14-21 以东拒绝以色列借道、撒下 8:14 大卫征服以东设立防营、王上 11:14-22 以东人哈达成为所罗门的对头、俄巴底亚书整卷因以东在耶路撒冷陷落时幸灾乐祸而宣告审判。"兄弟"的身份使以东的背叛格外刺痛,俄巴底亚 10 节直接说"因你向兄弟雅各行强暴"。
36 章用整整一章记以扫,这本身就是神学信息。创世记并不急着进入约瑟故事,而是先停下来,把非应许线交代清楚。这说明上帝的叙事不只记录那些最终承载弥赛亚血脉的人,也记录与他们并行、冲突、互动的族群。以扫的后裔有族长、有君王、有城邑、有智慧传统,也有后来与以色列长期冲突的亚玛力线索。圣经把这些都写下,既承认上帝对以扫的普遍恩典,也诚实呈现离开应许主线后的复杂后果。
对今天的读者来说,本章帮助我们学习一种更宽广而有界限的眼光。宽广,是因为上帝记念圈外人的名字,给他们土地、后裔和历史;有界限,是因为不是每一条路都承载同样的救赎使命。教会若读懂 36 章,就不会轻看外邦、边缘、非主线的人,也不会把上帝独特的救赎应许稀释成普通成功故事。以扫不是雅各,但以扫仍被记念;这两句话必须同时成立。
| 原文 | 音译 | 词义 | 经文 | 说明 |
|---|---|---|---|---|
| תוֹלְדוֹת | toledot | 后代/家谱 | 36:1, 9 | 创世记结构词;本章双重出现(1 节、9 节),是全书十个 toledot 中的第九个 |
| אַלּוּף | alluf | 族长/千夫长 | 36:15-43 | 以东特有的领袖头衔;可能源于 אֶלֶף(千),描述氏族首领的政治角色 |
| חֹרִי | Ḥori | 何利人 | 36:20-30 | 西珥山原住民;名称可能与"洞穴"(חוֹר)有关,也可能与胡里特人(Hurrians)有关 |
| אֱדוֹם | Edom | 以东/红色 | 36:1, 8, 19, 43 | 以扫的族名;与"红色"同源(25:30),成为以扫后裔的民族名和地理名 |
| שֵׂעִיר | Seʿir | 西珥/毛发 | 36:8-9 | 以东的地理名称;可能与以扫的"多毛"特征有关(25:25 以扫浑身有毛如同皮衣) |
本章的族谱并非随意堆砌,而是按照精心的层级结构展开:
第一层:以扫个人(妻子、儿子、迁移)→ 1-8
第二层:以扫子孙(孙辈展开)→ 9-14
第三层:以扫族长(部族领袖)→ 15-19
第四层:何利人族谱(原住民融合)→ 20-30
第五层:以东诸王(国家形态)→ 31-39
第三层':以扫族长(最终名单)→ 40-43
从个人→家族→部族→民族→国家的五层展开,描绘了以扫后裔的完整发展轨迹。第三层在结尾处回归(40-43 节的族长名单),形成一个包围式结构。这种由小到大、由内向外的族谱展开方式,与创世记 10 章的"列国表"结构方法相同,从个人生育出发,最终呈现一幅国族地图。
非世袭王制:以东八王没有一对是父子关系,这反映了古近东某些地区的非世袭王制,与埃及和美索不达米亚的王朝制度不同。类似的"非世袭"政治形态在古代阿拉伯部落中有据可查:领袖由部落长老推举或通过军事能力取得,死后权力不自动传给儿子。以东的这种制度可能与其地理位置有关,西珥山区地形破碎,不利于中央集权,各城邑各自为政。以色列后来在申 17:14-20 设立的王制也强调"上帝所拣选"而非简单的世袭原则。
以东王名表与亚述记录的对照:本章 31-39 节的八位以东王名单,部分名字可在新亚述帝国时期(约公元前 9-7 世纪)的楔形文字年表中得到旁证。亚述王亚达尼拉里三世(Adad-nirari III,约公元前 810-主前 783 年)的年表中提到曾向以东收取贡物,所列以东王的名字与创 36 章某些名号有同源关系;提革拉毗列色三世(Tiglath-pileser III,约公元前 745-主前 727 年)的西亚行省档案中记载的以东王 Qaušmalaka与本章 39 节最后一位王哈达(הֲדַד)属于同一王名传统:"哈达"是迦南西闪族风暴神明 Hadad 的名字,作为王名意为"承哈达神明之名而立"。这种考古:文本互证说明:创 36 章的王名不是后世虚构的族谱,而是反映了以东地区真实存在的政治记忆。叙事者不只是在编族谱,他在记录一个真实民族真实君王的真实历史,证明上帝对以扫后裔"君王从你而出"(参创 17:6 对亚伯拉罕的应许)的恩典延伸不是纸上谈兵。
以东地势险要与西珥山的考古实证:36:8-9 反复强调"以扫住在西珥山里"。西珥山(שֵׂעִיר,Seʿir,"多毛、起伏")即今约旦南部从死海到亚喀巴湾之间的山脉地带,其中心区域就是举世闻名的 Petra(彼特拉)古城遗址,纳巴泰人在此凿岩建城,但纳巴泰人是以东人的后裔,他们继承了以东的领土和政治传统。考古学家在 Petra 周边和 Buseirah(古以东都城波斯拉,参 36:33)发掘出公元前 8 世纪的城墙、宫殿地基和铜冶炼遗址,证明以东在族长时代之后确实发展为有城邑、有王宫、有手工业的成熟王国。地势上,西珥山地区四面环山、唯一通路是狭窄的"国王大道"(民 20:17),易守难攻,这也解释了为什么 36:6-8 以扫能从迦南"带着全部家产"迁入并立足:他不是占领,他是迁入了一个天然要塞。以扫的"非应许之地"竟然是一块全约旦最易守的山区,这是叙事者对"非应许≠不蒙福"的考古级证据。
埃及 Soleb 神明庙宇浮雕与「Shasu of Yhw」之谜:Soleb 神明庙宇位于今苏丹北部尼罗河第三瀑布附近,建于埃及第十八王朝阿蒙霍特普三世(Amenhotep III,约公元前 1390-主前 1352 年)时期。神明庙宇圆柱上的浮雕铭文中,赫然出现了「ta-Shasu Yhw」("Yhw 之地的 Shasu 游牧民")的字样:Yhw与以色列上帝的圣名「耶和华」(יהוה,YHWH)四字母(Tetragrammaton)拼写完全对应。这是目前已知最早把「耶和华」之名与具体地理人群联系起来的非圣经文献。学者们注意到:浮雕中 Shasu 人活动的地理范围正在埃及东南方向、西奈半岛:西珥山:约旦南部一带,也就是以东人和族长时代以色列祖先的活动区域。这意味着「耶和华」之名在族长时代很可能已经在西珥山周边的游牧族群中流传,而不是在西奈山摩西时代才"首次"启示。这一发现对理解创 36 章意义深远:以扫的西珥山地区并非上帝缺席的"外邦地",而是早就有耶和华之名被呼求、被记忆的地方。这与创 36:4 以扫之子名为「以利法」(אֱלִיפַז,"我的上帝是纯金")、「流珥」(רְעוּאֵל,"上帝的朋友")中含 אֵל(El,上帝)之名的现象互相印证,以东不是无神之邦,而是上帝的恩典扩展到的远方。
以东的经济基础:以东地区(今约旦南部到阿拉伯半岛西北)控制着"国王大道"的南段,这是古近东最重要的南北贸易通道之一(民 20:17 以色列人请求从"国王大道"经过)。以东的经济繁荣主要来自两个来源:铜矿开采(费南、提姆纳地区的铜矿有大量考古证据,是地中海东岸最大的古代铜矿遗址,叙利亚:迦南:埃及都依赖以东铜矿供应)和香料、乳香贸易路线的控制。这解释了以扫后裔为什么能迅速积累财富并建立国家形态,他们占据了经济上的战略要地。
"温泉"之谜:36:24 亚拿发现的 הַיֵּמִם 至今未有定论。阿奎拉译本(Aquila)译作"热水"(ὕδατα θερμά),武加大译为"温泉"(aquas calidas),塔古姆(Targum)译为"骡子":后者基于一个中世纪犹太传统,认为亚拿发明了马驴杂交育种。现代学者多倾向"温泉",因为西珥山区确实有温泉遗迹(如 Hammamat Main 附近)。无论哪种含义,这个细节在族谱中的功能是一样的,为亚拿提供一个独特的识别标记。
"以扫就是以东"的回归句:1、8、19、43 节四次出现"以扫就是以东"(或近似表述),如同乐章中的回归主题(反复叠句)。这种重复的功能是双重的:(1) 在枯燥的名单中提供阅读的节奏和呼吸点;(2) 不断提醒读者,这些族谱并非与以色列无关的外族记录,而是以扫,雅各的兄弟,的后裔。每一次"以扫就是以东"都在说:记住,这个民族与你们有血缘关系。
编者注解(36:31)的修辞效果:"以色列人未有王治理以先":这句话创造了一种叙事时间的折叠:读者站在"以色列已有王"的时间点回望以东的族谱,产生一种"对照"的阅读效果。以东先有王,但那是人间的王。以色列后来的王,最终指向上帝亲自拣选的大卫、指向弥赛亚。先与后、表面与深层的对照,是创世记反复使用的修辞策略。
族谱中的女性:本章两位女性值得注意,亭纳(12、22 节)和阿何利巴玛(2、14、18、25 节)。亭纳以"妾"的身份出现却生出了亚玛力这个历史上重要的族群;阿何利巴玛是以扫唯一一位名字在族长名单中直接出现的妻子(25 节"阿何利巴玛族长"),她似乎拥有独立于丈夫的政治地位。在以男性为主导的族谱中,这两位女性的存在提醒读者:历史的塑造者不只是男人。
| 旧约经文 | 新约回应 | 关联说明 |
|---|---|---|
| 36:1 以扫的后代 | 罗 9:13 "雅各是我所爱的,以扫是我所恶的" | 保罗引用玛 1:2-3,讨论上帝拣选的主权:但创 36 章显示"所恶"不等于"被遗弃",以扫仍蒙福繁衍 |
| 36:6-7 以扫离开迦南 | 来 11:9 亚伯拉罕"在所应许之地作客" | 以扫主动离开应许之地,与亚伯拉罕坚守应许之地形成对比:信心意味着留在上帝指定的地方 |
| 36:31 以东先有王 | 太 20:16 "在后的将要在前" | 以东先有政治组织、先有王制,但上帝的国度不按世俗进度:这是"在后的在前"原则的族长叙事版本 |
| 36 章以扫族谱的存在 | 徒 17:26 "他从一本造出万族的人" | 以扫族谱被收入圣经正典,表明上帝对万族的关切:不只关心以色列 |
| 36 章以扫的子孙繁衍兴盛 | 来 12:16-17 「恐怕有淫乱的,有贪恋世俗如以扫的,他因一点食物把自己长子的名分卖了。后来想要承受父所祝的福,竟被弃绝,虽然号哭切求,却得不着门路使他父亲的心意回转」 | 希伯来书把以扫定为"贪恋世俗"的反面教材:本章的政治繁荣不能补偿属灵长子名分的失落 |
希伯来书 12:16-17 是新约对以扫故事最尖锐的解读,这位作者把以扫定性为「βέβηλος」(bebēlos,"亵渎的、凡俗的"),指那种对神圣事物毫无敏感度的人。希伯来书的指控是双重的:(1) 以扫为「一点食物」就把长子名分卖了(指创 25:29-34 红豆汤事件);(2) 后来「想要承受祝福竟被弃绝」(指创 27 章祝福被夺,号哭无门)。
创 36 章与希伯来书 12 章之间存在一种令人不安的张力:
| 创 36 章呈现的以扫 | 希伯来书 12 章呈现的以扫 |
|---|---|
| 五子十四孙、十一族长 | 「贪恋世俗的人」 |
| 占据西珥山天然要塞 | 「亵渎的(βέβηλος,bebēlos)」 |
| 以东诸王领先以色列建国 | 「号哭切求却被弃绝」 |
| 子孙在亚述年表中有据可查 | 「他父亲的心意不能回转」 |
| 整整一章圣经记录他 | 失去的是「长子的名分」 |
这两幅画面如何同时为真?关键在分辨两种祝福:
(1) 普遍恩典层面:上帝赐给以扫的西珥山、子孙、王朝、记录,是普遍恩典(common grace)的具体表现。这部分的丰富,36 章给了完整的证据。
(2) 救恩盟约层面:但「长子名分」(πρωτοτόκια,prōtotokia)指的是亚伯拉罕之约的承载权,即"我必使你成为大国、使你的名为大、地上万族都因你得福"(12:2-3)的承接资格。这一项以扫永久地失去了。新约作者的尖锐之处在于:所有外在的繁荣都不能补偿这种失落。
这对今天读者意味着什么?希伯来书 12:16 把以扫的失败定为对所有信徒的警告:「恐怕有……贪恋世俗如以扫的」。意思是:你完全可以像以扫一样"过得很好":事业、家庭、地位、子孙、声望,36 章里以扫拥有的,你也可能拥有;但与此同时永远地失去属灵长子的名分。这是希伯来书 12 章里最深的一个警告:生命的繁荣不等同于属灵的承继。
以扫的悲剧不是穷困潦倒,他的悲剧是在他一生最丰盛的时刻仍然失去了那唯一不能被失去的。当你读完创 36 章里以扫所拥有的一切,土地、王朝、子孙、考古证据,然后回到来 12:16,你才能听懂那一句「号哭切求」(μετὰ δακρύων ἐκζητήσας, meta dakryōn ekzētēsas"含泪寻求")背后的重量:那是一个拥有了世界、却失去了应许的人,在某个夜深人静时无门可叩的哭声。
这也是为什么本章在创世记结构中如此重要,它是以扫故事的"成功版结局",但叙事者把它放在 35 章(雅各得改名、立约)和 37 章(约瑟叙事开启弥赛亚谱系)之间,让读者亲眼看见:主线在哪里,支线就在哪里,它们不是对抗关系,而是上帝以两种不同方式对待两种不同回应。以扫得到了他所求的(一锅红豆汤式的当下满足),雅各得到了他所争的(长子的名分与盟约);最终主在山上预备的羔羊,只能从雅各这条线下来,这就是创 36 章作为「成功的失败」给整本圣经的警告。
创世记的"支线族谱"模式:创世记有一个固定的叙事模式,在主线族长故事的关键转折点之前,先用族谱处理"非应许"支线:该隐的后裔(4:17-24)→塞特-挪亚主线;含和雅弗的后裔(10:1-20)→闪→亚伯拉罕主线;以实玛利的后裔(25:12-18)→以撒→雅各主线;以扫的后裔(36 章)→约瑟主线。每次"先记支线"的做法表达了两个神学信息:(1) 上帝关心所有人,不只是选民;(2) 支线的结束标志着主线即将进入新的阶段。以扫族谱之后就是约瑟叙事,创世记的最后也是最伟大的叙事单元。
以东在旧约中的命运轨迹:36 章是以东故事的"起点":从一个人(以扫)发展为一个国家(以东)。以东在后来的旧约历史中经历了与以色列复杂的兄弟关系:拒绝以色列借道(民 20:14-21)→大卫征服以东(撒下 8:14)→以东在犹大被掳时幸灾乐祸(诗 137:7、俄 10-14)→先知预言以东的毁灭(耶 49:7-22、结 35 章、俄巴底亚书全卷)。赛 63:1-6 描绘上帝"从以东的波斯拉来"、衣服染红,从以东归来的得胜者形象成为弥赛亚审判的预兆。以东最终在马加比时期被约翰·许尔堪强制归化(约公元前 125 年),大希律王正是以东(以土买)血统:"以东人的王"最终出现在伯利恒圣婴的故事中,但并非作为救主,而是作为屠杀者(太 2:16)。
本章最深的神学主题,是创世记反复处理的「拣选不等于丢弃」原则在以扫身上的具体落实。圣经用最尖锐的措辞描述以扫被拒:玛 1:2-3 「我却爱雅各,恶以扫」、罗 9:13 引同句作为预定教义的范例,但创 36 章整整 43 节,是上帝对这位"被恶"之人的具体祝福清单。叙事者通过一份族谱在做什么?他在反驳一种过度简化的拣选神学:「上帝既然恶了以扫,就什么也没给他」:错。以扫得到了:
| 上帝给以扫的具体祝福 | 经文出处 | 与雅各的对照 |
|---|---|---|
| 一片土地(西珥山) | 36:8;申 2:5「我已将西珥山赐给以扫为业」 | 雅各得迦南地(35:12) |
| 后裔繁衍(五子十四孙) | 36:9-14 | 雅各得十二子(35:22-26) |
| 族长制度(十四位 אַלּוּף,alluf) | 36:15-19, 40-43 | 雅各的支派制度(民 1) |
| 王制先行(八位以东王) | 36:31-39 | 以色列要到撒上才有王 |
| 国际认证(亚述年表载入) | 考古实证 | 以色列在亚述年表中亦有记载 |
| 被圣经记录(一整章族谱) | 创 36 全章 | 创 49 + 利未记 + … |
这份对照清单震撼人心,以扫几乎得到了与雅各同等量级的祝福,唯独没有得到「弥赛亚谱系」这一项。这就是「拒长子」的真正含义:不是被弃绝,而是不在救恩计划的主线上。这种区分对今天的读者极重要:「不蒙拣选作主线」≠「不蒙上帝看顾」。罗 9:11-13 保罗讲拣选时面对的张力(「双胞胎还未出生……上帝就预定爱雅各恶以扫」)必须与创 36 章一起读,如果你只读罗 9 不读创 36,你会得到一个冷酷的、随意丢弃的上帝;但读创 36,你看见上帝对「被恶」者的祝福也是丰富的、具体的、可考证的。
更深一层:玛 1:2-3「我恶以扫」中的「恶」(שָׂנֵא,sane',希腊文 ἐμίσησα)在闪族语境中是比较级的修辞,不是绝对的厌恶。同样的语法结构在路 14:26 出现:"凡到我这里来的,若不爱我胜过爱自己的父母……"(直译:"恨自己的父母"):耶稣并非要门徒真的恨父母,而是说"对我的爱必须排在第一"。玛 1:2-3 的「爱雅各、恶以扫」同样是比较级,上帝把救恩主线的位置给了雅各,没给以扫;这不等于上帝抛弃了以扫。创 36 章 43 节的篇幅就是这个解释的具体证据,上帝若真"恶"以扫,何必用整整一章圣经来记录他子孙的名字、城邑、王位?
本章把「圣经记录」本身当作恩典的载体,这一点容易被现代读者忽略。在古代近东文化中,被记入族谱意味着「存在的合法性」。被埃及法老抹去名字(damnatio memoriae,"对记忆的诅咒")是最重的死后惩罚,因为这等于在永恒中宣告"你从未存在过"。反过来,被记入正典族谱意味着「在永恒中被记得」。
以扫不在应许主线上,但他和他的子孙,以利法、提幔、亚玛力、流珥、拿哈、谢拉、桑拉、米撒……一共数十个名字,都被永远地刻进了希伯来圣经。这是一种特别的恩典:上帝在做祂救恩计划的同时,并没有让"非主线"的人成为无名氏。
这条神学主线一直延续到新约:太 1:5 的耶稣家谱里出现了喇合(迦南妓女)、路得(摩押女子)、拔示巴(赫人妻子),这些都是「血统上的边缘人」,但他们的名字被写进了弥赛亚的家谱。彼前 2:9-10「你们……从前算不得子民,现在却作了上帝的子民」:这是新约对「边缘人被记得」的最终承诺:在基督里,没有一个人是"族谱之外的人"。今天读 36 章那一长串听起来枯燥的名字,要记住,每一个名字都是上帝在永恒中说"我记得你"的具体证据。
| 主题 | 内容 |
|---|---|
| 上帝对非应许支线的看顾 | 以扫虽非盟约承载者,上帝仍使他繁衍为大族:上帝的恩典不限于选民,万族都在他的眼目中 |
| 先到≠更蒙福 | 以东先于以色列有王有国,但上帝的时间表不按人的进度:以色列最终成为盟约的中心民族 |
| 族谱的神学功能 | 族谱不是枯燥的名单,而是上帝信实的记录:每一个名字都是上帝"生养众多"应许的具体落实 |
| 分离与祝福 | 以扫离开迦南如同罗得离开亚伯兰:分离不是惩罚,而是上帝为不同群体预备了不同的地方和使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