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来西亚(Malaysia):和新加坡是同一批人、同一片海峡,1965 年分成两个国家——然后走出了两条完全不同的路。 文化的钥匙:Bumiputera · Masuk Melayu · Rojak · Balik kampung。 地理与历史、这地的教会、影像与文学、为这地祷告——普遍恩典的美好与堕落的裂痕,都去看见。
和新加坡是同一批人、同一片海峡,1965 年分成两个国家——然后走出了两条完全不同的路。
马来西亚约 33 万平方公里、人口约三千四百万。理解它的第一件事是:这个国家被一片海分成两半。 西边是马来半岛(西马),东边隔着约六百公里的南中国海,是婆罗洲岛北部的沙巴与砂拉越(东马)。从吉隆坡飞古晋要一个半小时——比飞新加坡远得多。
这不是地理小知识,而是理解这个国家几乎所有事情的钥匙:西马与东马的人口构成、宗教比例、历史经验都不一样。 西马是马来人多数、伊斯兰为主;东马是原住民众多、基督徒比例很高(见「这地的教会」)。1963 年沙巴与砂拉越加入联邦时谈下了一批特殊权利(移民自治权到今天还在——西马人去东马长住也要办手续)。
气候只有一种:赤道雨林气候,全年二十几到三十几度,午后一场雷雨,没有四季。国土七成以上曾是热带雨林,而砂拉越与沙巴的森林砍伐与油棕园扩张是长期的国际争议;婆罗洲的红毛猩猩就住在这场争议的中心。
还有一个位置上的事实:马六甲海峡的西口在这里。 六百年前它让马六甲成为东西方货物与人的中转站,也决定了此后所有到来的人——葡萄牙人、荷兰人、英国人,以及从福建、广东、印度南部渡海过来的移民。
十五世纪初,马六甲王国在海峡边兴起。它的统治者改信伊斯兰,让马六甲成为整个马来世界伊斯兰化的中心——今天马来人身份与伊斯兰的紧密绑定,源头在这里。 1511 年葡萄牙人攻下马六甲,1641 年荷兰人取而代之,1786 年英国人到槟城。此后一百多年,英国用条约、保护国和直辖殖民地这三套办法,把半岛上的马来苏丹国一个个纳入版图;婆罗洲那边则出了一个奇特的安排——砂拉越由英国人布鲁克家族当了三代「白人拉惹」。
真正改变人口结构的是十九世纪。锡矿与橡胶园需要大量劳力,英国人从中国南方与印度南部大规模招工:福建人、广东人、客家人、潮州人下矿开店,泰米尔人进橡胶园。到二十世纪初,这片土地上已经是三大族群并存,而殖民统治刻意让三者分开生活、分开就业、分开受教育——这套「分而治之」留下的结构,是此后一切族群政治的底盘。
1942 至 45 年日军占领。这段要平实说清:针对华人的「肃清」造成大规模屠杀(因华社曾大力支援中国抗战),而占领当局对不同族群区别对待,进一步撕开了族群之间的信任。婆罅洲那边的暴行同样惨重——张贵兴《野猪渡河》写的就是这一段。
战后是马共的武装斗争与十二年紧急状态。1957 年马来亚独立,独立不是打出来的,是谈出来的:马来、华人、印度三个族群的政党组成联盟,谈出一份「交换」——马来人得到政治上的特殊地位与伊斯兰的国教身份,华人与印度人得到公民权。这个国家不是由一个民族建立的,是由几个民族谈出来的,而那份交换的条款,此后六十多年一直在被重新解释。
1963 年新加坡、沙巴、砂拉越加入,组成马来西亚。两年后新加坡被逐出联邦(见本站新加坡页)。1969 年五月十三日爆发严重的族群骚乱,此后推出新经济政策,把土著优先制度化(见「文化的钥匙」)。1981 年起马哈迪长期执政,工业化推进得很快;1998 年亚洲金融危机与随后的「烈火莫熄」改革运动;2018 年大选首次实现政党轮替——独立六十一年后第一次换人,此后政局多次重组。
历史留给今天的问题很清楚:那份 1957 年的交换,在今天还算不算数、由谁说了算。
先说一件多数华人读者会意外的事:马来西亚最大的基督徒群体不是华人,是婆罗洲的原住民。
开头在马六甲。1511 年葡萄牙人带来天主教,圣保罗堂建在山上;方济各·沙勿略在这里工作过,遗体一度停放于此。1641 年荷兰人来了,带来改革宗——马六甲的基督堂(1753 年落成)至今仍在使用,是这个国家最老的、仍在运作的新教教堂。英国时期各宗派进入,而他们做的最有长远后果的一件事是办学校:槟城大英义学(1816)、各地的卫理与圣公会学校,构成了这个国家教育史的骨架,今天许多名校仍是教会学校。
华人移民带来了方言堂会——福建话、客话、潮州话、广东话各有各的教会,后来重心转向华语与英语。这条线与新加坡那条同源(十九世纪前期中国禁教,宣教士在马六甲印中文圣经、办学校,等中国开门),所以最早的一批中文基督教文献里,有一部分是在这一带印出来的。
而这个国家教会史上最大的一件事发生在婆罅洲。 1928 年三位澳洲青年成立婆罗洲内地会,进入砂拉越内陆向原住民传福音;1959 年它交由本地人自治,成为 Sidang Injil Borneo(婆罗洲福音教会,简称 SIB)。今天它有五十多万会友,是马来西亚最大的新教宗派——而它是加拉毕、伦巴旺、克拉比等原住民族群自己的教会,不是任何外国机构的分支。二十世纪中叶东马内陆的多次复兴,是这个国家教会史里最热的一段。
今天的数字与它的分布。 2020 年人口普查:基督徒占全国 9.1%,而约三分之二住在东马——砂拉越基督徒占该州人口约四成二,沙巴约两成五,而西马多数州份低得多。所以「马来西亚基督徒」这个说法在西马和东马指的几乎是两种处境。
处境里有一条法律的线,必须说清。 联邦宪法保障宗教自由,但同时规定向穆斯林传教可由各州立法限制——多数州确有此类法律。而马来人在法律上被界定为穆斯林(见「文化的钥匙」的 masuk Melayu),所以「向马来人传福音」在马来西亚不只是文化上敏感,是法律问题。
还有一件事,中文读者听了大概会愣一下:马来西亚基督徒为「用哪一个词称呼上帝」打了十几年官司。 东马的原住民与马来语基督徒几百年来在圣经与祷告里用 Allah 称上帝(马来语与阿拉伯语同源,这个词本来就是「神」),而政府曾禁止基督教出版物使用它。天主教《先锋报》一案 2013 年在上诉庭败诉;而砂拉越的信徒 Jill Ireland 因随身光碟被没收而起诉,2021 年在高等法院胜诉,2023 年政府撤回上诉。
这件事对我们不遥远。 本站坚持称谓一律用「上帝」不用「神」,也是一次关于词的选择;而在马来西亚,同一类选择要上法庭。语言从来不只是语言——它是谁有资格称呼谁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