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西(Brazil):一個把歡樂做成國家形象的地方——而它最著名的那個詞,說的是心裡缺了什麼。 文化的鑰匙:saudade · jeitinho brasileiro · Deus é fiel · mistura。 地理與歷史、這地的教會、影像與文學、為這地禱告——普遍恩典的美好與墮落的裂痕,都去看見。
一個把歡樂做成國家形象的地方——而它最著名的那個詞,說的是心裡缺了什麼。
巴西約 851 萬平方公里,世界第 5 大;人口約 2.15 億。它佔了南美洲將近 50% 的面積,與除智利和厄瓜多爾以外的所有南美國家接壤。
第 1 把鑰匙是一條河。 亞馬遜流域佔了國土約 50%,是地球上最大的雨林與淡水系統——這讓巴西同時是全球環境議題的主角與被指責的對象;砍伐的速度是國際新聞,而住在那裡的人要吃飯,這兩件事同時是真的。
第 2 把鑰匙是海岸線。 葡萄牙人從海上來,500 年後大多數巴西人仍住在離海不遠的地方:里約、聖保羅、薩爾瓦多、累西腓一線聚著絕大部分人口與財富,而內陸長期是另一個國家。1960 年把首都從里約遷到內陸憑空建起的巴西利亞,就是為了把國家的重心往裡挪——一個國家為了改變自己的地理,從零蓋了一座首都。
氣候從赤道到亞熱帶。東北部有一片半乾旱的腹地叫 sertão,旱災與逃荒的歷史舞臺在那裡;南部則有霜、有葡萄園、有德國與意大利移民的後代。
還有一件中國讀者多半不知道的事:聖保羅有世界上最大的海外日本人社區。日本移民從 1908 年開始來,今天日裔巴西人以百萬計——本站日本頁與巴西頁在這裡接上了。
1500 年葡萄牙人卡布拉爾的船隊抵達,那時這片土地上住著數百個原住民民族。此後是甘蔗種植園經濟,而它需要勞力——巴西接收的非洲奴隸人數是全美洲最多的,約 400 萬到 500 萬人,遠超美國;而它也是西半球最後廢除奴隸制的國家(1888 年)。這兩個事實中國讀者幾乎都不知道,卻是理解今天巴西的起點。18 世紀米納斯吉拉斯的黃金熱潮把重心往南拉,里約成了首都。
1808 年拿破崙入侵葡萄牙,葡萄牙王室整個逃到了里約——殖民地成了帝國的首都,這在世界史上是獨一份。1822 年,留在巴西的葡萄牙王子佩德羅宣佈獨立並稱帝:巴西是唯一一個由自己的王子宣佈獨立的殖民地,所以它的獨立幾乎沒有流血,也幾乎沒有改變誰在上面。1889 年軍人推翻帝制建立共和。
此後是咖啡與橡膠的年代,也是移民的年代:意大利人、德國人、黎巴嫩人、葡萄牙人,以及從 1908 年開始來的日本人。1930 至 1945 年與 1951 至 1954 年是瓦加斯時代;1964 至 1985 年是軍事獨裁——審查、酷刑、流亡(與本站韓國、埃塞俄比亞的同一段年代形成對照);1985 年恢復民主。
1994 年的雷亞爾計劃終結了持續多年的超級通脹(那之前一件商品的標價可能 1 周改 3 次)。2000 年代的商品繁榮與社會計劃讓數千萬人脫貧,隨後是深度的政治與經濟危機:總統被彈劾、大規模反腐調查、街頭對立。
今天巴西是世界前十上下的經濟體,也是不平等與兇殺最嚴重的國家之一(每年兇殺數以萬計)。一個把歡樂做成國家形象的地方,同時是這樣一個地方——這兩件事不是矛盾,是同一個社會的兩面。 歷史留給今天的問題很直接:500 年積下來的不平等,要怎麼解。
1500 年葡萄牙人登陸後做的第 1 批事情裡,就有豎十字架與舉行彌撒。巴西的天主教是與殖民同時到的,而在「保教權」(padroado)制度下,教會在很大程度上是國家的一個部門——這與本站美國頁那條「教會不靠國家才有活力」正好相反,兩頁對著讀,能看清政教關係的兩種後果。
耶穌會士是這段歷史裡最複雜的一支。諾布雷加、安謝塔(聖保羅城的創建者之一,用圖皮語寫詩與教理)建立歸化村:把原住民聚居起來教手藝與信仰,也保護他們不被抓去做奴隸——因此與殖民者長期衝突,1759 年被葡萄牙政府整個驅逐。兩面都要記:保護是真的;把人從自己的語言與文化裡拔出來,也是真的。
接下來這一段是理解巴西信仰的鑰匙。 被販來的非洲人帶來了約魯巴與班圖的信仰。在被強制受洗的處境下,他們把自己的神靈與天主教的聖徒一一對應起來——最初這是生存策略:外面拜聖徒,裡面拜的是別的。 由此長出了坎東布雷(Candomblé)與 Umbanda。今天巴西那種「同一個人可以去彌撒、也去五旬節教會、也去坎東布雷儀式」的宗教混合,根就在這裡——它不是輕率,是 400 年高壓下長出來的習慣。
新教 19 世紀進入:先是移民教會(南部的德國路德宗),後是差會(長老會 1859、浸信會 1882 等)。而真正的轉折在 20 世紀:1910 至 1911 年間,兩支五旬節運動幾乎同時開始(意大利裔移民中的基督徒會、以及瑞典裔宣教士帶起的上帝會)。此後 100 年,巴西新教從人口的個位數長到約 3 成,其中絕大多數是五旬節/靈恩背景——這是 20 世紀最大規模的宗教轉變之一。它主要發生在城市貧民與被主流忽視的人群裡,原因不神秘:那裡的教會給了歸屬、尊嚴與實際的互助,而這些東西別處沒人給。
1960 至 1980 年代,解放神學在拉美(含巴西)興起:基礎教會團體(CEBs)、卡馬拉主教、Leonardo Boff;教育家保羅·弗萊雷的識字工作也長在這條線上。兩面如實記:它把教會的注意力拉向窮人,這是對的;它其中的馬克思主義分析引發了深刻分歧,梵蒂岡公開提出批評。軍政府時期,部分教會人士為人權發聲、藏匿被追捕的人。
今天的光景要誠實說。 天主教從 90% 以上降到 50% 上下並仍在下滑,新教約 3 成仍在增長。繁榮神學與「什一奉獻換祝福」的教導在部分大型教會里極其強勢,幾家教會擁有電視網與政治影響力,福音派在國會形成有組織的力量。這些是公開的社會事實。而另一面同樣真實:在國家不到的地方,是教會到了——戒毒、扶貧、社區互助、監獄事工,大量由那些小小的、沒人報道的五旬節堂會在做。
巴西是世界上「教會增長」這件事最大的一次實驗場:它同時展示了增長能帶來什麼,以及增長可以被什麼掏空。對華人教會,韓國是鏡子,巴西是放大鏡——它把我們擔心的每一件事都放大到能看清的尺度。而它也是世界主要的宣教士輸出國之一:從被差派的地方變成差派的地方,只用了 100 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