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Germany）：宗教改革的家，也是「教會要不要另認一位主」這場考試的考場——而它今天的教堂大多是空的。 文化的鑰匙：Vergangenheitsbewältigung · Ordnung · Gemütlichkeit · Feierabend。 地理與歷史、這地的教會、影像與文學、為這地禱告——普遍恩典的美好與墮落的裂痕，都去看見。
宗教改革的家，也是「教會要不要另認一位主」這場考試的考場——而它今天的教堂大多是空的。
德國約 35.8 萬平方公里、人口約 8400 萬——面積與雲南相仿，是歐盟人口最多的國家。
理解德國的第 1 把鑰匙是位置：它在歐洲的正中間，陸上有 9 個鄰國（歐洲最多的之一），而四周沒有一處天險。這一個事實解釋了德國曆史的兩面：它長期是歐洲的戰場與通道；而在一個無險可守的地方，制度就是防線——這是理解德國人對規則、程序、準確性那份偏執的起點（見「文化的鑰匙」里的 Ordnung）。它也解釋了為什麼歐盟對德國不是一個選項：與 9 個鄰居處好關係，在這裡是地理問題，不是外交偏好。
地形從北到南分三帶：北德平原（低地，接北海與波羅的海）、中部的山地與丘陵、南部的巴伐利亞高原與阿爾卑斯前沿。萊茵河是主動脈，從瑞士流向北海，2000 年前它是羅馬帝國的邊界。
氣候是溫帶海洋性向大陸性過渡。冬天不算極冷，但長、溼、灰——11 月到 2 月常常幾週見不到太陽。這與德國人的室內文化、蠟燭、以及那個叫 Gemütlichkeit 的詞有直接關係：一個冬天很長的地方，會認真對待「屋裡」這件事。
還有一件容易被中國讀者忽略的事：德國今天有超過 25% 的居民有移民背景，其中土耳其裔是最大的一支——戰後作為「客工」（Gastarbeiter）被請來，然後留下、生了孩子。所謂「德國人」的實感，與我們印象裡那個詞已經很不一樣。
羅馬人把萊茵河與多瑙河當邊界，從未真正征服東岸的日耳曼尼亞。中世紀有查理曼與神聖羅馬帝國，但要緊的一點是：德國長期不是一個國家，而是幾百個邦、主教領與自由市——統一要等到 1871 年。1450 年代古騰堡在美因茨做出活字印刷，這件事直接使後來那場宗教改革成為可能：沒有印刷術，一份貼在教堂門上的提綱不會在幾周內傳遍德意志。
1517 年路德在維滕貝格貼出 95 條。1555 年奧格斯堡和約定下「領主的宗教就是領地的宗教」，把信仰交給統治者去選；此後仍然爆發了1618 至 1648 年的 30 年戰爭——德意志地區人口損失約 1/3，是歐洲宗教戰爭里最慘烈的一場。它給歐洲上的一課是：用武力解決教義分歧，代價是一整代人。
普魯士在 18 世紀崛起，1806 年神聖羅馬帝國終結，1871 年俾斯麥完成統一——加冕典禮辦在凡爾賽宮，這個細節 48 年後有了迴響（1919 年的凡爾賽條約在同一座宮簽下）。一戰失敗與那份條約之後是魏瑪共和國：惡性通脹、街頭政治，同時是電影、包豪斯與科學的黃金 10 年。1933 年希特勒上臺。
納粹時期必須平實寫清。 納粹德國以種族法剝奪猶太人的公民權，隨後系統性地屠殺了約 600 萬猶太人，以及數百萬羅姆人、殘疾人、政治犯、戰俘與其他被認定為「不該活」的人；對外發動的侵略戰爭造成數千萬人死亡。這是人類歷史上最系統化的一次國家犯罪——它不是由暴徒完成的，是由公務員、鐵路調度、醫生、律師與鄰居按流程完成的。
1945 年戰敗，德國被分成兩半：1949 年出現兩個德國，1961 年柏林牆起，1989 年牆倒，1990 年統一。而戰後最要緊的一項工作不是重建，是Vergangenheitsbewältigung——對過去的清理與承擔。這件事不是自動發生的：1950、1960 年代長期沉默，是 1960 年代末的年輕一代逼著父輩開口，才有了後來的教科書、紀念碑、集中營遺址的學校參訪與法律。一個民族如何面對自己犯下的罪，德語裡有一個專門的詞。
今天德國是歐洲最大的經濟體，也面對老齡化與勞動力短缺；2015 年接收了約 100 萬難民，隨之而來的社會張力至今在政治裡活著。歷史留給今天的問題是：一個把「記住」做成制度的國家，在當事人都不在了之後，怎樣繼續真的記得。
萊茵河沿線的羅馬城市——特里爾、科隆、美因茨——在 4 世紀已有主教座，所以德國土地上的教會比德國這個國家老 1500 年。8 世紀的波尼法修在日耳曼腹地傳道，砍倒多納爾聖橡樹那件事是他最著名的舉動。中世紀的修道院是識字、釀造與農業技術的載體，而帝國教會與皇帝為主教任命權爭了 200 年。
1517 年，維滕貝格大學的一位聖經教師把 95 條論綱貼出來討論贖罪券。1521 年他在沃姆斯議會面對皇帝說了那句話（「這是我的立場」的著名版本），隨后被藏在瓦爾特堡，11 周裡把新約譯成德語。這件事的後果遠超教會：它同時創造了現代德語的雅言基礎，和一個能自己讀聖經的民族。
如實記下他一生最受批評的判斷：1524 至 1525 年的農民戰爭中，起義的農民引用他的道理要求廢除農奴負擔，而路德寫文章號召諸侯鎮壓。數萬農民被殺。這件事此後一直掛在宗教改革的賬上。
1555 年之後是「領主的宗教就是領地的宗教」，接著是 30 年戰爭。戰後廢墟里長出了敬虔主義（施本爾、哈勒的富朗開）——強調個人重生、小組、聖經與實際的憐憫事工。它對世界宣教的影響極大：哈勒差會派齊根巴爾格去印度（見本站印度頁），親岑多夫的摩拉維亞兄弟會從赫恩胡特出發，成為 18 世紀最活躍的宣教群體之一——這個只有幾百人的社群，差出去的宣教士比當時整個歐洲新教加起來還多。
19 世紀的德國是自由派神學與歷史批判的大本營（圖賓根、柏林），同時是聖經語文學與考古的黃金時代。華人教會讀的神學，正反兩面都有很多從德國來。
納粹時期的分裂是本章的核心。 「德意志基督徒」（Deutsche Christen）擁抱新政權，主張把猶太裔基督徒排出教會、把教會改造成合乎種族原則的機構。1934 年，認信教會（Bekennende Kirche）發表《巴門宣言》，宣告耶穌基督是上帝獨一的道，教會不承認任何其他事件、力量或人物作為啟示的來源——這句話在當時的德國是什麼意思，在場的人都懂。 潘霍華與尼莫拉在其中。
但誠實要說到底：認信教會是少數派，大多數德國新教徒隨了大流；而認信教會本身對猶太人受迫害的抗議也遠遠不夠，尼莫拉戰後自己承認了這一點。1945 年 10 月的《斯圖加特罪責宣言》是德國新教領袖的公開認罪，其中那句話值得每間教會讀一遍：他們承認自己「沒有更勇敢地承認、沒有更忠心地禱告、沒有更喜樂地相信、沒有更熾熱地愛」。
今天的光景。 德國有教會稅制度：登記為教會成員的人由國家代收稅款轉交教會，所以德國教會極其富有；而「退出教會」是一個可以在市政廳辦完的行政手續，每年有幾十萬人去辦。新教與天主教成員合計已跌破人口 50%，每週禮拜出席率是個位數百分比。教堂建築的維護成了負擔，一部分被改成圖書館、住宅、攀巖館。 天主教會多個教區的性侵獨立調查報告，造成了大規模的退出潮。
德國教會給了世界宗教改革、德語聖經、敬虔主義的宣教熱，以及一份寫在最黑暗時刻的宣言；也給了世界一個警告——一間富有、有組織、受人尊敬的教會，在真正的考試面前，站出來的可能只是少數。 《巴門宣言》值得讀，不是因為它古老，是因為它處理的那個問題（教會要不要在基督之外另認一位主）從未過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