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尼西亞(Indonesia):世界上穆斯林最多的國家,憲法第一條卻不寫「安拉」——而這裡也埋著華人散居史上最黑的一章。 文化的鑰匙:Pancasila · Pribumi · Rukun · Gotong royong。 地理與歷史、這地的教會、影像與文學、為這地禱告——普遍恩典的美好與墮落的裂痕,都去看見。
世界上穆斯林最多的國家,憲法第一條卻不寫「安拉」——而這裡也埋著華人散居史上最黑的一章。
印度尼西亞約 191 萬平方公里、人口約兩億八千萬——世界第四人口大國,也是世界上穆斯林人口最多的國家。 但真正該先記住的是另一個數:它由一萬七千多個島組成,橫跨約五千公里,從東到西跨三個時區。
這不是地理奇觀,是這個國家一切難題的來源。 三百多個族群、七百多種語言,散在成千個島上——「印度尼西亞」這個身份不是自古就有的,是二十世紀才建構出來的,而它的國家格言(Bhinneka Tunggal Ika,「異中求一」)說的正是這件事。
人口的分佈極不均:爪哇島面積只佔全國百分之七,卻住著全國半數以上的人,是世界上人口最密的大島之一;而巴布亞地廣人稀、內陸至今有村落沒有公路。這種落差解釋了很多事——為什麼中央與邊遠地區的關係一直緊張,為什麼一場自然災害在不同島上意味著完全不同的事。
它坐在環太平洋火山帶上:約一百三十座活火山,地震與海嘯是這片土地的常態。2004 年印度洋大海嘯重創亞齊,1815 年坦博拉火山噴發讓第二年的歐洲「沒有夏天」。這個國家的人對「地會動」這件事有一種別處少見的平常心。
氣候是赤道熱帶,雨季與旱季交替,沒有四季。而熱帶雨林的砍伐與油棕園擴張,是這裡與馬來西亞共有的那場長期爭議。
公元七世紀起,蘇門答臘的室利佛逝靠海峽貿易興起,是佛教在東南亞的重心之一;八、九世紀爪哇的夏連特拉與馬塔蘭王朝留下了婆羅浮屠(佛教)與普蘭巴南(印度教)。十三世紀末滿者伯夷在爪哇崛起,勢力覆蓋群島大部——今天印尼的國家想象,很大程度上是照著滿者伯夷的版圖畫的。
伊斯蘭從十三世紀起隨商路進入,先在港口城市,再向內陸擴散;它不是靠征服傳開的,而是靠貿易、婚姻與蘇非派的傳道,所以印尼的伊斯蘭長期與本地傳統混融——這一點決定了此後幾百年的宗教氣質。
1602 年荷蘭東印度公司成立,用武力與條約一步步吞下群島,1799 年公司破產後由荷蘭政府直轄。荷蘭統治留下三樣長遠的東西:香料與種植園經濟、按族群分層的社會(歐洲人、外來東方人含華人、原住民)、以及一套把華人放在中間層做中介的安排——那份結構性的怨恨,是後來一切排華事件的底盤。
1942 至 45 年日軍佔領。1945 年 8 月 17 日蘇加諾宣佈獨立,隨後是四年對荷戰爭,1949 年荷蘭承認。蘇加諾提出建國五原則(Pancasila)(見「文化的鑰匙」),並在國際上以萬隆會議與不結盟運動著名。
然後是這個國家最黑的一段,必須平實說清。 1965 年 9 月 30 日發生一場未遂政變,軍方指控印尼共產黨策劃;此後一年多,全國範圍的清算展開——估計五十萬至一百萬以上的人被殺害,至今沒有定論,也從未有過司法清算。 被殺的包括共產黨員、被指為共產黨的人、工會與農會成員,以及大量華人。蘇哈託由此掌權,開啟三十二年的「新秩序」。
新秩序時期對華人的政策要逐條記住:1967 年第 14 號總統訓令禁止華人的文化表達——華文出版、華人節慶、華人姓氏、宗教活動;全國華文學校被關閉;孔教不再被官方承認;華人被鼓勵改用印尼名字。三十二年,一個族群的語言與名字在公共生活裡消失了。
1997 年亞洲金融危機引爆了積壓的不滿。1998 年五月,雅加達等城市爆發嚴重騷亂,華人的商店與住宅被大規模搶掠焚燒,並有針對華人女性的強暴事件——此後官方與民間的調查在死傷人數與責任歸屬上長期爭執。蘇哈託下臺,印尼進入改革時代(Reformasi)。
此後二十多年的方向是打開:1999 年東帝汶公投獨立;華文與華人節慶逐步解禁,2000 年後孔教恢復承認,農曆新年成為全國假日;地方自治大幅擴權;總統直選。而伊斯蘭保守化與地方性的宗教不寬容同時在上升。 歷史留給今天的問題是:「異中求一」這句國家格言,靠什麼維持——靠共識,還是靠不許提起。
這一章的核心是一件讓人不舒服的事實:印尼華人基督徒的比例異常地高,而其中一部分是被逼出來的。 先把這句話放在這裡,下面一步步說清。
開頭很早。十六世紀葡萄牙與西班牙人到摩鹿加群島,方濟各·沙勿略在安汶、德那第一帶工作過(1546 至 47 年)——這是東南亞基督教最早的落點之一,比荷蘭人到來早了半個多世紀。1602 年之後荷蘭東印度公司帶來改革宗,但公司對宣教興致不高:它更在意香料,教會主要服務荷蘭人自己。
真正的擴展在十九世紀,靠的是荷蘭與德國的差會,而它們走的路線值得注意——不是往穆斯林人口密集的爪哇沿海,而是往還沒有伊斯蘭化的內陸與外島。成果最大的一處是蘇門答臘北部:德國宣教士**諾門森(Ludwig Nommensen)**在巴塔克人中工作四十餘年,長出了 HKBP(巴塔克基督新教教會),今天是東南亞最大的新教教會之一。同樣的路徑也長出了今天基督徒占多數的幾個地方:巴布亞、東努沙登加拉、北蘇拉威西(米納哈薩)。
接下來是 1965 年之後那件事。 印尼把「無神論」與共產主義劃等號,而在清算的年頭裡,沒有宗教登記等於危險。國家要求公民在身份證上登記宗教,可以填的只有官方承認的那幾種(當時五種:伊斯蘭、新教、天主教、印度教、佛教)。於是大量人在那幾年登記了宗教,基督教與印度教的人數出現顯著躍升。
對華人還多一層:孔教被取消承認,佛教在一些人眼中被視為「外來的封閉宗教」,而伊斯蘭是官方鼓勵的方向——於是基督教成了那個「既能填上、又不必變成別人」的格子。 加上華文學校關閉之後,教會辦的學校與團體成了少數還能聚在一起的地方。這就是那個高比例的一部分來源。
這件事必須兩面同看,一面都不能省。 一面是:許多人正是在那扇被迫推開的門裡,真的遇見了基督——那不因動機不純而作廢,聖經裡進入救恩的人有不少一開始就是走投無路。另一面是:一個填在證件上的宗教不是信仰,而當整個族群的信仰分佈有一部分是國家政策的產物,教會就必須誠實面對自己會眾裡有多少人「是基督徒」只是因為沒有別的格子可填。
1998 年五月那幾天,教會做了兩件事都要記下。 有教堂與修會開門收容逃難的華人,有神職人員站在門口不讓人進來抓人;也有教會在事後長期保持沉默,因為「不要引起更多麻煩」。兩樣都是真的。
今天的光景。 基督徒約佔全國一成(新教約 7.5%、天主教約 3.1%),絕對數超過兩千八百萬——比整個西歐許多國家的人口都多。同時處境是真實收緊的:建堂需要地方許可,程序常被卡住;一些地區發生過教堂被迫關閉的事件;瀆神法與地方條例在個案里被用來針對少數群體。而基督徒人數仍在增長。
給我們的一句話。 我們容易把「宗教自由受限的國家」想成教會必然萎縮的地方,而印尼是個反例。它也是一面鏡子:一間教會真正的力量,不在它的人數,在它的會眾裡有多少人是因為遇見了基督而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