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Vietnam)· 萬國萬民 · 百寶書

越南(Vietnam):一個社會主義國家裡的教會怎樣活——這是這一頁存在的理由,也是中國頁做不了的那些問題。 文化的鑰匙:Hoa · Bàn thờ · Tình cảm · Đổi mới。 地理與歷史、這地的教會、影像與文學、為這地禱告——普遍恩典的美好與墮落的裂痕,都去看見。

一個社會主義國家裡的教會怎樣活——這是這一頁存在的理由,也是中國頁做不了的那些問題。

地理

越南約 33 萬平方公里、人口約一億。它的形狀本身就是一把鑰匙:南北長約一千六百公里,最窄處不到五十公里。 越南人自己的說法是「一根扁擔挑兩頭」——北邊是紅河三角洲,南邊是湄公河三角洲,兩頭是米倉,中間那一段又長又瘦

這個形狀解釋了這個國家幾乎所有的分裂:北方與南方在氣候、口音、飲食、性格、歷史經驗上都不一樣,而二十世紀那條分界線(北緯十七度)正落在最窄的那一段。今天官方早已統一,可是「北方人/南方人」在越南人自己的對話裡仍然是一個有分量的區分。

還有一個地理事實決定了它的一切:它與中國接壤一千三百多公里。 這個國家的歷史,幾乎就是一部「怎樣在一個更大的鄰居旁邊活下來」的歷史——它借來了漢字、科舉、儒家與大乘佛教,也一次又一次把北來的軍隊推回去。認識越南若繞過這一層,就什麼都讀不懂。

地形上八成是山地與丘陵,只有兩個三角洲是平的,而人口就擠在那兩塊和沿海的窄帶上。氣候南北迥異:北方有明顯的冬天(河內一月能到十來度),南方全年二十幾三十度、分旱雨兩季。而湄公河三角洲正因海平面上升與上游水壩而處在長期危險中——那是這個國家的糧倉。

簡史

先說那一千年。 公元前二世紀起,今天越南北部長期在中國各朝的直接統治之下,前後約一千年。這段經歷留下兩樣彼此矛盾而同樣深的東西:一整套漢字、科舉、儒家倫理與大乘佛教的文化底層;以及一種極強的「我們不是他們」的民族意識。 938 年白藤江之戰後獨立,此後李、陳、黎、阮各朝,一面照著中國的制度治國,一面反覆把北來的軍隊擋回去——陳朝三次擊退蒙古大軍,是越南人最引以為傲的記憶之一。

十九世紀法國人來了。1858 年進攻峴港,此後逐步吞併,1887 年成立法屬印度支那。法國統治留下的東西同樣兩面:天主教大規模擴展、拉丁字母的國語字(quốc ngữ)取代漢字成為書寫系統(今天越南人寫的是拉丁字母,這是那段歷史最日常的痕跡);而另一面是種植園經濟、重稅與鎮壓。

1945 年日本投降後,胡志明宣佈獨立,隨後是九年抗法戰爭;1954 年奠邊府一役法軍戰敗,日內瓦會議把國家沿北緯十七度分開。此後是二十年的戰爭——南北的戰爭,也是冷戰的戰爭。這一段要平實說清:各方的數字都很大,而絕大多數死者是越南人。 1975 年 4 月 30 日西貢失守,國家統一。

統一之後的幾年,是這一頁對中文讀者最要緊的一段。南方原政權人員被送進「再教育營」;經濟國有化;而 1978 至 79 年,華人成了主要的對象。中越關係惡化、1979 年二三月爆發邊境戰爭,河內開始驅逐華人——包括在越南住了好幾代的人。他們的財產被清算、生意被沒收、被要求「自願」離境。

這就是「船民」的由來,而這一點中文世界很少講清:那批船民裡華人佔極高比例。 1978 至 79 年從越南乘船抵達香港與鄰國的人當中,六到七成是華人,而華人只佔越南總人口約百分之二點五;到 1979 年,越南難民里約八成是華人。另有約二十幾萬人越境進入中國。至少有數十萬人死在海上,具體數字至今沒有定論。

今天英國、美國、加拿大、澳洲的越南華裔社群,多半是從那件事來的。 我們講「海外華人」時,注意力常在下南洋與留學移民那兩條線上,而這一條——被一個國家驅逐出去的那一條——很少被算進華人散居史裡。

1986 年越南推行革新開放(đổi mới),從計劃經濟轉向市場,此後三十多年經濟增長很快。1995 年與美國建交,2007 年加入世貿。而政治體制未變:一黨執政,媒體與結社受管,宗教須經登記。 歷史留給今天的問題是:經濟上放開了,那些沒有放開的部分怎麼辦——而這正是中文讀者會一直照見自己的地方。

這地的教會

越南的天主教徒約六百萬人——在亞洲的絕對數僅次於菲律賓與中國大陸。 這個數字本身就該讓華人讀者停一下:一個社會主義國家,有這麼大一個天主教群體,而且它已經在這裡四百年了。

開頭在十七世紀。耶穌會士到來,其中一位叫**羅歷山(Alexandre de Rhodes)**的法國神父做了一件影響整個民族的事:他與前人一起把越南語用拉丁字母寫下來,編出詞典與語法。這套「國語字」(quốc ngữ)後來取代漢字,成了今天全體越南人的書寫系統。換句話說:越南人今天寫字用的字母,源頭在一群傳教士的語言工作裡。(這不是說傳教士造了越南語——他們是把一種已有的語言,給了它一套新的外衣。)

此后兩百多年是反覆的迫害與擴張交替。十九世紀阮朝多次禁教,殉道者以萬計;1988 年教宗冊封了一百一十七位越南殉道者。而迫害之後是增長——這條線索在越南教會史裡出現過太多次。法國殖民時期天主教大規模擴展,也因此背上一個長遠的包袱:「天主教是跟著法國人來的」這個印象,此後一百年都在影響它的處境。

1954 年南北分治時發生了一次大遷移:大批北方天主教徒南遷,許多落在湄公河三角洲一帶,那也是今天南方天主教最密的地區。1975 年統一之後,教會的財產、學校、醫院被接管,神職人員被送進再教育營——阮文順樞機就是在那時被關的,十三年,其中九年單獨禁閉(見「他們的聲音」)。

新教這一條線不一樣,而它對中國讀者更像鏡子。 越南新教徒估計五十萬到一百萬,其中約三分之二是少數民族——苗族(赫蒙族)、埃第族、嘉萊族等山地族群。這不是巧合:二十世紀的宣教主要在山地推進,而少數民族的歸信規模極大、速度極快。

而受壓最重的也正是他們。 少數民族的信仰改變在官方視角里常被與自治訴求、境外影響連在一起,所以處境比城市里的登記教會緊得多。另一個數字要記住:越南新教徒裡超過一半屬於家庭教會——也就是未登記的聚會。未經批准的聚會被取締、信徒被拘留,都是發生過的事;2001 年曾有數百個家庭教會被下令關閉,2005 年獲准重開。政策會緊也會松,而松緊不由教會決定。

這一段是這一頁存在的理由,所以要說得直接。 正典規定中國頁暫緩(讀者主體在國內,「本地創作」欄直接踩審查敏感區),於是有一整類問題這個模塊結構上碰不到:登記與未登記的關係、少數民族信徒的處境、政策松緊下的教會決策。 越南是這些問題唯一的合法替身。

而它給的不是答案,是幾個可以想的樣子:天主教靠四百年的在地紮根活下來;山地的新教靠整個族群一起歸信活下來;城市的家庭教會靠小、散、不顯眼活下來。 三種都真實存在,三種都有代價。

最後一句給我們自己:越南教會不是在等誰去救它。 它比我們大部分人以為的都老、都大、都硬。認識它的正確姿態不是同情,是先承認自己有東西要學

文化的鑰匙

影像與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