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頁「」中的文字為經文引用,用和合本;其餘為百寶書的解經。出處:馬可福音 15 章 · 百寶解經
14 章末彼得三次不認主出去痛哭。15 章接著,星期五凌晨耶穌被帶到羅馬總督彼拉多面前。本章是馬可福音里最沉重的一章,耶穌被審、被定罪、被嘲弄、被釘、被埋葬。從凌晨彼拉多審訊(15:1)到傍晚約瑟葬祂(15:42–47),一天之內耶穌經過了人間最深的痛苦。但馬可不是寫一篇悲劇,他寫的是福音。14:62 耶穌在公會前宣告自己是坐在權能者右邊、駕雲降臨的人子;15 章卻讓讀者看見,這位人子不是避開羞辱才顯榮耀,祂正是在沉默、鞭打、荊棘冠冕、十字架和被棄絕中顯明自己是誰。在這章的中段,耶穌斷氣的同時,聖殿幔子從上到下裂為兩半(15:38),羅馬百夫長說出全本福音裡外邦人對耶穌最完整的認信:"這人真是上帝的兒子。" 這就把 1:1 的開卷宣告、14:62 的受審宣告、15:39 的十架認信接成一條線:只有站在十字架下,人才真正看見上帝兒子的榮耀。
受難周·釘十字架(可 15)
15 章是 1:1"上帝的兒子,耶穌基督福音的起頭"的應驗高峰。從 1 章預言的那位上帝愛子到這一章的釘十字架,整本馬可福音都在解釋為什麼祂必須死。本章承接 14 章的審訊(公會的宗教審判),現在是 15 章的政治審判(羅馬總督),猶太宗教、羅馬政治聯合定祂死罪。但諷刺的是,他們想證明祂"不是基督",卻在殺祂的過程中讓全世界看見祂真是基督。
本章五段,從審訊到埋葬:
彼拉多的審訊(15:1–15),耶穌被帶到彼拉多。彼拉多問"你是猶太人的王嗎?",耶穌只說"你說的是。"巴拉巴是殺人犯卻被釋放,耶穌無罪卻被釘。
兵丁戲弄(15:16–20),給祂穿紫袍、戴荊棘冠冕、跪拜祂、吐唾沫、用葦子打祂頭。
釘十字架(15:21–32),古利奈人西門替祂背十字架。在各各他釘祂,巳初(上午 9 點)。罪狀牌"猶太人的王"。兩個強盜一左一右,羞辱性的位置。過路的、祭司長、強盜都譏誚祂。
死亡的瞬間(15:33–39),午正到申初遍地黑暗(中午 12 點到下午 3 點)。耶穌大聲喊"以羅伊。以羅伊。拉馬撒巴各大尼?"("我的上帝,我的上帝,為什麼離棄我?")。氣絕時殿里的幔子從上到下裂為兩半。百夫長說:"這人真是上帝的兒子。"
葬禮(15:40–47),一群婦女遠遠觀看(特別是抹大拉的馬利亞和雅各的母親馬利亞)。傍晚來了亞利馬太的約瑟(公會議士),求彼拉多耶穌的身體,用細麻布裹好,安放在岩石鑿出的墳墓裡。兩位馬利亞看見安放的地方。
五段呈現羞辱的遞進,審訊 → 戲弄 → 釘死 → 棄絕 → 埋葬,每一步都是耶穌被推到更低的位置。但馬可在每一段裡都暗藏翻轉,彼拉多承認祂無罪、巴拉巴被釋放(罪人得自由的代贖圖像)、罪狀牌寫"猶太人的王"(諷刺卻是真)、暗黑後幔子裂開(聖殿系統終結)、百夫長認信(外邦人勝過宗教領袖)、約瑟用新墳(預備復活)。羞辱的表象下是上帝的得勝。
「以羅伊。以羅伊。拉馬撒巴各大尼?」(15:34,"我的上帝,我的上帝,為什麼離棄我?"),耶穌引詩 22:1,祂承擔了上帝公義忿怒的孤獨。
「殿里的幔子從上到下裂為兩半。」(15:38),隔開人和上帝至聖所的幔子被撕開,耶穌的死打開了通往上帝的路。
「這人真是上帝的兒子!」(15:39),一位羅馬百夫長說出全本福音書里最完整的人對耶穌的認信,諷刺的是,並非十二門徒,是一個外邦士兵。
弟兄姐妹,本章裡那一句讓我心裡發涼的呼喊,"以羅伊。以羅伊。拉馬撒巴各大尼?我的上帝,我的上帝,為什麼離棄我?"
這不是絕望的吶喊(耶穌仍然稱呼"我的上帝",絕望的人不會這樣呼求);這是真實痛苦的吶喊,三位一體的內部那一刻發生了什麼人類無法完全理解的裂痕。耶穌在那一刻為我承擔了,我一切罪的代價、上帝公義忿怒的對象、和父分離的孤獨,祂全部擔了。
這是福音的最深處:因為祂在那一刻被父棄絕,我們今後永遠不會被棄絕。羅 8:38–39 保羅的"無論是死、是生……都不能叫我們與上帝的愛隔絕",這一應許的根基正是 15:34 這一刻。耶穌經歷了被棄絕的孤獨,所以你和我永遠不必。
這對很多心裡覺得"上帝不要我了"的人,是極深的安慰。有些人是在罪疚裡這樣想,有些人是在抑鬱、長期病痛、喪親、婚姻破碎、教會傷害之後這樣想。15:34 不是叫我們輕描淡寫地說"你別這麼想",而是告訴我們:主親自進入過那種被棄的黑暗。祂沒有站在黑暗外面喊你出來,祂是在黑暗最深處替你呼喊,好讓你即使感覺不到上帝,也不必斷定自己已被上帝丟棄。
而"祂救了別人,不能救自己",祭司長說這話是諷刺,但字面是真的。如果耶穌選擇從十字架下來救自己,那祂就不能救我們任何一個人。祂留在十字架上,是因為愛我。
最後那位羅馬百夫長,他參與釘耶穌的過程,他可能親手釘了那些鐵釘。但當祂死時,這位鐵石心腸的軍官說出了全本福音里最完整的認信,"這人真是上帝的兒子。"
弟兄姐妹,這告訴我們什麼?沒有人離恩典太遠。一個負責釘死耶穌的羅馬軍官,能在那一刻被打開眼睛認祂為主。你身邊那位最不可能信主的人,可能比你想象的離主更近。
最後那個細節讓我心震,幔子從上到下裂為兩半。從上面,是上帝主動撕開。多少人花一輩子想夠到至聖所、想得著上帝,但通往上帝的門已經被祂自己從上面打開了。我們不需要爬上去,我們只需要走進去。這就是恩典。
主啊,讓我們真正明白十字架,不只是歷史事件,是我永遠不被棄絕的根基。讓我做那位百夫長,在禰面前認信"禰真是上帝的兒子"。讓我做那位約瑟,勇敢地承認禰,即使要付代價。讓我做那群婦女,男門徒都跑了我也不跑,因為愛比恐懼更深。
群眾一週內從"和散那"變成"釘祂十字架",你屬靈生命裡有沒有"激情期"過去後變冷淡的時候?怎樣持續跟隨?
"祂救了別人,不能救自己",耶穌選擇不救自己來救我。在你的生活裡,有沒有需要"放下自己的舒適"來祝福別人的呼召?
羅馬百夫長在最不可能的處境裡認信。今天你身邊那位"最不可能信"的人是誰?請為他禱告。
星期五凌晨。公會需要羅馬批准才能行死刑(約 18:31"我們沒有殺人的權柄")。所以耶穌被押到羅馬總督本丟彼拉多面前。
15:1 一到早晨,祭司長和長老、文士、全公會的人大家商議,就把耶穌捆綁,解去交給彼拉多。
馬可福音 15:1(和合本)
「一到早晨」,前一夜公會已在大祭司府裡倉促夜審、定了褻瀆之罪(14:53–65),天一亮立刻再聚一次「商議」。按猶太律法,死刑案不可在夜間定讞,所以這次清晨的復會,多半是為給昨夜那場違規的夜審補一道「合法」的外衣,結論早已寫好,程序只是補辦。馬可用「捆綁」(δήσαντες,dēsantes)一詞,讓讀者看見那位甘心赴死的主,此刻被當作危險囚徒五花大綁,而祂本可一句話叫天使來救(參太 26:53),卻選擇被捆。
「全公會」,祭司長、長老、文士,正是耶穌第三次受難預言裡點名的人(10:33「人子將要被交給祭司長和文士……又交給外邦人」)。馬可敘事在此精確合榫:宗教領袖(公會)已定罪,現在要把祂「交給外邦人」(彼拉多)行刑。這一「交」字(παραδίδωμι,paradidōmi)是受難敘事的關鍵動詞,猶大「交」祂給公會(14:10)、公會「交」祂給彼拉多(15:1)、彼拉多「交」祂去釘十架(15:15),一層層往下遞交。但在這條人手相傳的鏈條之下,是上帝把愛子「交付」給世人的更深旨意(羅 8:32「上帝既不愛惜自己的兒子,為我們眾人舍了」用的正是同源詞)。檯面上是人在推卸、轉手,幕後是父在成全救贖。
15:2 彼拉多問祂說:"你是猶太人的王嗎?"耶穌回答說:"你說的是。"
馬可福音 15:2(和合本)
「猶太人的王」,βασιλεὺς τῶν Ἰουδαίων(basileus tōn Ioudaiōn)。這個稱號是 15 章的關鍵詞,將一再回響:彼拉多審問用它(15:2、9、12)、兵丁戲弄用它(15:18)、罪狀牌寫它(15:26),一句政治控罪,在馬可筆下層層疊成了反諷的真理宣告。值得留意:彼拉多沒有問「你是基督嗎」(那是宗教罪名,羅馬總督不感興趣,也無權審),而是問「你是王嗎」,公會的高明之處,正在於把「彌賽亞」這內涵翻譯成羅馬法庭聽得懂的政治罪名:自稱為王=叛亂該撒,是死罪。馬可的羅馬讀者一讀便懂,他們的帝國最忌諱的,就是有人僭稱王位。
「你說的是」,σὺ λέγεις(sy legeis,直譯「你(自己)這樣說」)。耶穌的回答耐人尋味:既不是乾脆的「是」,也不是否認,而是一種把話頭擲回去的肯定,「這話是你說的」。祂確實是王,卻不是彼拉多想象的那種舉刀造反、爭奪地上權柄的王(約 18:36「我的國不屬這世界」)。
馬可在此用最簡的筆觸保住一個張力:耶穌不否認自己的王權(那是真的),卻也不讓這王權被誤讀成政治叛亂。這正是「彌賽亞的秘密」在受難敘事里的餘響,祂的王位,要在十字架上、而非在彼拉多的法庭上被揭曉。比照 14:62 在公會前那句斬釘截鐵的「我是」(ἐγώ εἰμι,egō eimi),可見耶穌對宗教領袖坦認神性身份,對羅馬政權卻只給一句留白的「你說的是」,身份的真相,祂只向能正確理解十字架的人敞開。
15:3–5 祭司長告祂許多的事。彼拉多又問祂說:"你看,他們告你這麼多的事,你什麼都不回答嗎?"耶穌仍不回答,以致彼拉多覺得希奇。
馬可福音 15:3–5(和合本)
「祭司長告祂許多的事」,眼看彼拉多對「你是王嗎」的回答並不當真,祭司長立刻堆上一長串控罪(路 23:2 列出三條:迷惑國民、禁止納稅給該撒、自稱基督是王),務必把耶穌坐實成叛亂的危險人物。這是一場結論先行的誣告:並非先查證據再判斷,而是先要置祂於死、再羅織罪名。
「你什麼都不回答嗎」,彼拉多的詫異是真實的。在羅馬法庭上,被告通常會拼命為自己辯護、求情、推諉;耶穌卻一言不發。馬可用「仍不回答」(οὐκέτι οὐδὲν ἀπεκρίθη,oyketi oyden apekrithē雙重否定,強調「再沒有回答任何一句」)刻畫這沉默的徹底。
這先知般的緘默,精準應驗賽 53:7「祂被欺壓,在受苦的時候卻不開口;祂像羊羔被牽到宰殺之地,又像羊在剪毛的人手下無聲」。這一幕在 14:61 公會前已上演過一次(「耶穌卻不言語,一句也不回答」),如今在羅馬總督前再次重演,受苦的僕人在宗教與政治兩重審判臺前,都選擇了同樣的沉默。
但要緊的是:這沉默不是無言以對,而是主動順服。祂明明能為自己申辯(祂在公會前一開口便震動全場),卻甘願閉口,因為祂來本並非要脫罪,是要替我們擔罪、被定罪、受死。彼拉多「覺得希奇」(θαυμάζειν,thaumazein),這位見慣囚犯的總督,第一次撞見一個不為活命掙扎的人;他心裡那一絲「這人不一樣」的直覺,正是馬可要外邦讀者一同感到的。
15:6–8 每逢這節期,巡撫照眾人所求的,釋放一個囚犯給他們。有一個人名叫巴拉巴,和作亂的人一同捆綁。他們作亂的時候,曾殺過人。眾人上去求巡撫,照常例給他們辦。
馬可福音 15:6–8(和合本)
15:9–10 彼拉多說:"你們要我釋放猶太人的王給你們嗎?"祂原曉得,祭司長是因為嫉妒才把耶穌解了來。
馬可福音 15:9–10(和合本)
「每逢這節期……釋放一個囚犯」,逾越節本是記念上帝把以色列從埃及為奴之地釋放出來的節日;羅馬人入境隨俗,在節期開恩釋放一名囚犯,既安撫民心又藉機示好。馬可讓這個「釋放」的慣例成為整場戲的舞臺,這一天註定有人被釋放、有人被釘,問題只在:換誰?
「巴拉巴」,Βαραββᾶς(Barabbas),源自亞蘭文 Bar-Abba,字面就是「父親的兒子」。這名字埋著馬可(或史實本身)最刺心的反諷:站在群眾面前的是兩個「父親的兒子」,一個名叫「父親之子」卻是殺人的叛亂犯,一個真正是「天父的愛子」卻清白無罪。群眾選了那個掛名的「父之子」,釘了那位真正的「上帝之子」。更深一層,這正是一幅代贖的活畫:本該被釘十架的罪人巴拉巴當場獲釋,無辜的耶穌頂替他上了十字架,巴拉巴是頭一個親身經歷「祂替我死、我得自由」的人。每個蒙恩的罪人都是屬靈意義上的巴拉巴:那本該掛在十字架上的,是我。
這幅圖像也防止我們把十字架只讀成抽象教義。巴拉巴那天不是先變好、先補償、先證明自己值得釋放,他只是看見無罪者被交出去,自己被放出來。福音當然會改變人,但福音的起點不是"我終於配得",而是"我本不配,卻有一位替我站在死地"。這對長期被罪疚壓住的人尤其重要:悔改不是先把自己洗乾淨再來十字架下,而是承認自己正是巴拉巴,接受那位無罪者替我而死。
「作亂……曾殺過人」,στασιαστής(stasiastēs,暴動者、叛亂分子)。諷刺再加一層:公會誣告耶穌「煽動叛亂」,真正的暴動殺人犯卻是巴拉巴;他們寧可釋放一個真的反羅馬兇徒,也要釘死一位「我的國不屬這世界」的王。
「彼拉多……原曉得,祭司長是因為嫉妒才把耶穌解了來」,彼拉多看得很透:φθόνος(phthonos,嫉妒)才是這場審判的真正引擎。祭司長並非為公義,是因耶穌奪走了民心、動搖了他們的地位(11:18「祭司長……怕祂,因為眾人都希奇祂的教訓」)。馬可借彼拉多之口點破:定耶穌死的,從來不是祂真有什麼罪,而是宗教權貴護住自己利益的嫉妒。彼拉多以為抓住了這一點,便能用「釋放一囚」的慣例順勢放了耶穌,把「耶穌與巴拉巴」擺上臺,諒群眾總不至於選兇手。他算計得精明,卻算錯了一件事:被嫉妒煽動的人心,會做出連總督都意想不到的選擇。
15:11–12 只是祭司長挑唆眾人,寧可釋放巴拉巴給他們。彼拉多又說:"那麼樣,你們所稱為猶太人的王,我怎麼辦祂呢?"
馬可福音 15:11–12(和合本)
15:13–14 他們又喊著說:"把祂釘十字架。"彼拉多說:"為什麼呢?祂作了什麼惡事呢?"他們便極力地喊著說:"把祂釘十字架。"
馬可福音 15:13–14(和合本)
「祭司長挑唆眾人」,ἀνασείω(anaseiō,煽動、鼓動,字面有「搖撼使之騷動」之意)。群眾的選擇不是自發的,是被宗教領袖在背後操縱的結果。馬可不讓我們把全部罪責推給「暴民」,幕後挑唆的祭司長難辭其咎,但被挑唆而附和的群眾也各有一份。
群眾的逆轉令人心寒:僅僅幾天前,同一座城的人還在夾道鋪衣、高喊「和散那(求你拯救)!奉主名來的是應當稱頌的」(11:9);如今卻嘶喊「把祂釘十字架」。這未必是另一批人,很可能正是同一群耶路撒冷過節的百姓,上週還盼祂作王推翻羅馬,這週見祂束手就縛、不肯舉兵,幻想破滅便轉為棄絕。民意何其脆弱:從「和散那」到「釘十架」,不過一週之隔。這給每個信徒一面鏡子:跟隨主若只憑一時的激情與期待祂滿足我的願望,激情退去時,崇拜隨時會翻臉成棄絕。真信靠不建在情緒的高潮上,而建在祂是誰、並祂為我所成就的事上。
「祂作了什麼惡事呢」,彼拉多一連兩次追問(15:14 群眾越喊越兇),等於當眾三度宣告耶穌無罪(參約 18:38;約 19:4;約 19:6「我查不出祂有什麼罪」)。這反諷鋒利至極:審判席上真正定耶穌無罪的,恰是那位外邦總督;而本該最懂律法、最該秉公的猶太宗教領袖,反倒是構陷者。羅馬法本要求總督維護公義、保護無辜,彼拉多卻明知其無罪而仍要定其死,他要的並非公義,是「叫眾人喜悅」(15:15)的政治安寧。良心的微聲敵不過烏合之眾的吶喊,這是掌權者最深、也最常見的試探。
15:15 彼拉多要叫眾人喜悅,就釋放巴拉巴給他們,將耶穌鞭打了,交給人釘十字架。
馬可福音 15:15(和合本)
「叫眾人喜悅」,τὸ ἱκανὸν ποιῆσαι(to hikanon poiēsai,直譯「做足以使人滿意的事」,是個拉丁式表達 satisfacere,又一處暴露馬可寫給羅馬讀者的筆觸)。這五個字是彼拉多的墓誌銘:他不是不知真相,而是把真相獻祭給了群眾的喜悅。這是一切掌權者最深的誘惑,並非公然作惡,而是為求安穩、保住位子,明知不義卻隨波放手。馬可冷峻地並列:祭司長出於嫉妒、彼拉多出於怯懦,一個推一個讓,合力殺了一個無辜者。罪有時不靠主動的惡意,單憑「不願得罪人」的退讓就足以釘死上帝的兒子。
這段對今天的教會和社會都很刺耳。很多不義不是因為所有人都兇惡,而是因為知道真相的人選擇沉默,掌權的人選擇息事寧人,旁觀的人選擇"別把事情鬧大"。彼拉多式的罪,就是把公義交給民意、把無辜者交給系統、把良心交給位置。基督徒若跟隨這位被冤判的主,就不能把"維持場面"放在保護受害者、說出真相和實行公義之上。
「鞭打」,φραγελλόω(phragelloō,源自拉丁 flagellare)。這是羅馬釘刑前的標準酷刑:受刑者被剝光綁在柱上,劊子手用 flagellum,一種皮鞭,末端綴著碎骨、鉛塊或金屬鉤,反覆抽打背部,皮開肉綻,血肉模糊。這刑罰之殘忍,史載有人當場斃命、有人露出內臟。耶穌在被釘之前已先受此一鞭,大量失血、體力耗盡,這也解釋了為何祂隨後連自己的十字架都背不動,須由古利奈人西門代背(15:21)。馬可只用「鞭打了」三字一筆帶過,把慘烈留給讀者自行想象;但每一個熟悉羅馬刑罰的讀者都明白,受難的肉身之苦,從這一鞭就已開始。賽 53:5「祂為我們的過犯受害……因祂受的鞭傷,我們得醫治」在此字字應驗。
15:16–18 兵丁把耶穌帶進衙門院裡,叫齊了全營的兵。他們給他穿上紫袍,又用荊棘編作冠冕給他戴上,就慶賀他說:"恭喜,猶太人的王啊。"
馬可福音 15:16–18(和合本)
15:19–20 又拿一根葦子打祂的頭,吐唾沫在祂臉上,屈膝拜祂。戲弄完了,就給祂脫了紫袍,仍穿上祂自己的衣服,帶祂出去,要釘十字架。
馬可福音 15:19–20(和合本)
「衙門」,πραιτώριον(praitōrion,拉丁 praetorium),總督的官邸兼衛戍司令部。「全營」,σπεῖρα(speira),羅馬軍制裡的一個步兵營,滿編約 480–600 人。馬可讓整營羅馬兵圍著一個被自家總督三度宣告無罪、遍體鱗傷的猶太人取樂,這場麵的荒誕與殘忍,在他一貫的簡潔筆法裡反而更扎心。這不是幾個士兵的一時戲謔,是一整營人把折磨當作消遣。
兵丁們玩的是一齣反諷的加冕劇,處處模仿羅馬擁立皇帝的儀式,卻處處用來羞辱:
這一切精準應驗賽 50:6「人打我的背,我任他打;人拔我腮頰的鬍鬚,我由他拔;人辱我吐我,我並不掩面」與賽 53:3「祂被藐視,被人厭棄,多受痛苦,常經憂患」。但馬可筆下的反諷更深一層,他們以為在演戲,其實在宣告真相:他們口稱「猶太人的王」是譏笑,祂卻真是王;他們給祂戴冠加袍是嘲弄,祂卻真要在這條受苦的路上登上寶座;他們屈膝假拜是侮辱,可終有一日「……無不屈膝,無不口稱耶穌基督為主」(腓 2:10–11)。羅馬兵不知道,他們這場鬧劇,竟預演了萬有最終向祂跪拜的那一日。這位王不是靠免去苦杯證明自己,正是藉著甘受這冠冕與紫袍的羞辱,成就祂的國。
這裡也觸碰被公開羞辱之人的傷口。耶穌受的不是單純肉身疼痛,還是被圍觀、被取笑、被剝奪尊嚴、被權力當作娛樂。凡經歷過霸凌、公開羞辱、網絡圍攻、機構性羞辱、被人拿身份和軟弱取樂的人,都可以知道:主不僅知道痛,也知道羞恥。祂戴過人給祂編的假冠冕,好把羞恥從受辱者身上擔走;在祂裡面,人的嘲笑不再擁有最終定義權。
15:21 有一個古利奈人西門,就是亞歷山大和魯孚的父親,從鄉下來,經過那地方,他們就勉強他同去,好揹著耶穌的十字架。
馬可福音 15:21(和合本)
「古利奈人」,Κυρηναῖος(Kyrēnaios),古利奈在北非利比亞,那裡有相當規模的僑居猶太社群(徒 2:10 記五旬節有「古利奈」來的猶太人在耶路撒冷)。西門多半是上來守逾越節的僑居猶太人,「從鄉下來」(ἀπ(ap)' ἀγροῦ,agroy)正撞上這支行刑隊伍。
「勉強他同去」,ἀγγαρεύω(angareuō),是個借自波斯、羅馬沿用的術語,指官方或軍隊強徵平民服役搬運的特權(同一個詞用在太 5:41「有人強逼你走一里路」)。羅馬兵有權隨時拉一個路人來扛東西,不容拒絕。耶穌此刻已被鞭打到血肉模糊、體力透支,連橫木(patibulum,受刑者通常只背那根橫樑,約 30–50 公斤)都扛不動,這是受過重鞭者的典型狀態,也側面印證 15:15 那一鞭何等慘烈。
「亞力山大和魯孚的父親」,這是一處典型的彼得式、目擊者細節:馬可特意點出西門兩個兒子的名字,唯一合理的解釋是初代羅馬教會的讀者認得他們。保羅在羅 16:13 問安「在主裡蒙揀選的魯孚和他的母親」,若即此魯孚,則西門一家後來都歸了主。這個被強拉來背十字架的陌生路人,竟由此與基督結下永遠的緣分,全家成了羅馬教會的弟兄姊妹。馬可把這名字留在福音裡,是要告訴受逼迫的羅馬信徒:那一刻看似倒霉的「被勉強」,原是上帝揀選的恩典臨到,西門替主背的那段路,成了他全家信主的起點。這也悄然呼應耶穌對門徒的呼召:「若有人要跟從我,就當捨己,背起他的十字架來跟從我」(8:34),西門是福音書裡唯一一個字面意義上替耶穌「背十字架」的人,成了每一個甘心背十架跟主之人的預表。
但這段也要避免浪漫化強迫本身。西門不是主動報名參加感人事工,他是被帝國士兵強徵的路人。聖經沒有美化羅馬的壓迫;恩典的奇妙在於,上帝能在不義的強迫中帶出救贖的相遇,卻不因此稱強迫為善。今天許多人的"十字架"也不是自己選擇的:照護重擔、移民壓力、疾病、家庭責任、制度壓迫、突如其來的苦難。福音不是說這些壓迫本身都合理,而是說主能在被迫揹負的路上與人相遇,使看似被奪走的路,成為遇見祂的路。
15:22–23 他們帶耶穌到了各各他地方(各各他翻出來就是髑髏地),拿沒藥調和的酒給耶穌,祂卻不受。
馬可福音 15:22–23(和合本)
「各各他」,Γολγοθᾶ(Golgotha),源自亞蘭文 Gulgolta,意即「骷髏(頭)」(拉丁譯作 Calvaria,即英文「髑髏地 Calvary」的由來)。馬可一如既往替外邦讀者翻出亞蘭地名的含義(同可 5:41、可 7:34、可 14:36 的做法)。地名來歷或因刑場近處山岩形似骷髏,或因此地常有死囚陳屍,總之是個與死亡相連、城外受咒詛之地(來 13:12「耶穌……也就在城門外受苦」)。上帝的羔羊在「骷髏地」被獻上,死亡的巢穴成了生命的源頭。
「沒藥調和的酒」,ἐσμυρνισμένον οἶνον(esmyrnismenon oinon,摻了沒藥的酒)。據猶太傳統(《他勒目》也有記載),耶路撒冷有虔誠婦女組織,慣於給將受死刑者送上一種摻了沒藥的烈酒作麻醉鎮痛劑,依箴 31:6「可以把濃酒給將亡的人喝」,以減輕釘刑的劇痛。
「祂卻不受」,耶穌拒絕了這杯。這並非說苦難本身可貴、或祂「偏愛受苦」,而是祂定意要清醒地、毫不麻木地飲盡那真正的苦杯。客西馬尼裡祂求父撤去的「這杯」(可 14:36),祂如今要完全清醒地喝乾;用麻醉劑鈍化痛覺,等於迴避了一部分本該擔當的代價。祂拒絕麻醉,正顯出可 14:36「不要從我的意思,只要從禰的意思」那一夜禱告所換來的堅定,祂要以完全清明的心志,承受為我們受的每一分痛楚,直到「成了」(約 19:30)。值得辨明:可 15:36 後來兵丁送上的「醋」(酸酒)與此處不同,那是士兵解渴的廉價飲料,應驗詩 69:21,並非麻醉劑。
15:24 於是將祂釘在十字架上,拈鬮分祂的衣服,看是誰得什麼。
馬可福音 15:24(和合本)
「將祂釘在十字架上」,σταυρόω(stauroō)。馬可對人類史上最殘酷的酷刑只用一個分詞一筆帶過,不著一字描寫釘子穿透手腕腳踝、身體懸空窒息的慘狀。這份驚人的剋制有雙重原因:一是初代讀者對釘刑太熟悉(羅馬人公開行刑,意在以極致的痛苦與羞辱震懾奴隸和叛民),無須贅述;二是這畫面殘酷到福音作者們似乎都不忍鋪陳。1968 年耶路撒冷北郊 Givat HaMivtar 出土的一具一世紀被釘者遺骸,踝骨上仍嵌著一根彎曲的鐵釘,這考古實證讓我們窺見耶穌所受釘刑的真實慘烈:鐵釘是釘穿腳踝兩側的。
「拈鬮分祂的衣服」,按羅馬慣例,行刑兵丁可瓜分死囚的衣物作「外快」。他們在十字架腳下擲骰子分耶穌那幾件僅有的衣裳,一邊是世人受死的至痛,一邊是兵丁賭物的麻木,對比刺骨。而這一細節直接應驗詩 22:18「他們分我的外衣,為我的裡衣拈鬮」。這正是馬可受難敘事的獨門筆法:他幾乎不用馬太式「這是要應驗……」的明示公式,只是冷靜地把畫面擺出來,讓熟讀舊約的讀者自己聽見詩 22 的回聲,分衣、拈鬮、搖頭譏誚、「我的上帝為何離棄我」,一樁樁在各各他精準上演。讀者越熟悉詩篇,越會在這沉默的敘事下戰慄:這一切,七百年前早已寫定。
15:25 釘祂在十字架上是巳初的時候。
馬可福音 15:25(和合本)
「巳初」,按猶太、羅馬的白晝計時(一日自清晨 6 點起算),第三時即上午 9 點。馬可在本章一連給出三個精確時刻,巳初(9 點,15:25)、午正(12 點,15:33)、申初(3 點,15:34),這種鐘點級的時間標記在馬可福音裡極其罕見,正是親歷者記憶的印記(很可能源自彼得的口述)。重大的事,被記在確切的時辰裡。耶穌從上午 9 點被釘到下午 3 點斷氣,前後約六小時,比尋常受刑者短得多(釘刑常令人在架上掙扎數日才窒息而死),這本身已暗示祂的死非比尋常(參 15:37、15:44 彼拉多的詫異)。
15:26 在上面有祂的罪狀,寫的是:"猶太人的王。"
馬可福音 15:26(和合本)
「罪狀」,羅馬行刑慣例,會把寫明罪名的牌子(拉丁 titulus,希臘 αἰτία「罪由」)掛在十字架上或由人舉在前頭,公示此人因何被處死,以儆效尤。彼拉多寫下的罪名是「猶太人的王」,這本是一記雙刃的羞辱:既羞辱整個猶太民族(看哪,你們的「王」就釘在這裡),又譏刺耶穌(你不是自稱為王嗎?下場如此)。彼拉多多半是藉此報復方才逼他就範的祭司長(約 19:21 記祭司長抗議這寫法,彼拉多硬是不改:「我所寫的,我已經寫上了」)。
但馬可受難敘事最深的反諷再次浮現:這塊嘲諷的牌子,寫的偏偏是真理。彼拉多在渾然不覺中,向全世界張貼了耶穌的真實身份,祂確確實實是王。約 19:20 補充,這罪狀用希伯來文、拉丁文、希臘文三種文字寫成,當時世界通行的三種語言,彷彿冥冥中宣告:這位被釘的王,要作普天下、各邦各族的王。羅馬的刑具,成了向萬國傳揚基督王權的第一塊佈告牌。
15:27–28 他們又把兩個強盜和他同釘十字架,一個在右邊,一個在左邊。(有古卷在此有「這就應了經上的話說:『他被列在罪犯之中』。」)
馬可福音 15:27–28(和合本)
「強盜」,λῃσταί(lēstai)。這詞不止指普通盜匪,更常用來指武裝暴動者、反羅馬的革命黨人(約瑟夫筆下也這樣稱呼奮銳黨)。耐人尋味的是:被釋放的巴拉巴正是這類「作亂殺人」的暴動犯(15:7),而真正死在十字架上、左右陪釘的,卻是兩個同類的「強盜」,耶穌被安置在祂本可替換的那種人中間,頂替了巴拉巴的位置,也與暴動者同列。
「一個在右邊,一個在左邊」,這畫面藏著刺心的反諷。不久前,雅各、約翰還在爭求「在禰的榮耀裡,賜我們一個坐在禰右邊,一個坐在禰左邊」(10:37);耶穌當時反問他們能否喝祂所喝的杯(10:38)。如今祂登上王座的「左右」位置,竟是兩個十字架,祂的榮耀之路,原來要先經過這等羞辱。門徒求的是冠冕旁的尊位,主走的卻是釘痕間的代贖。
「他被列在罪犯之中」,這句雖在最古老的抄本中闕如(故和合本以小字括注),卻精準點出此刻應驗的賽 53:12「他也被列在罪犯之中,他卻擔當多人的罪」。無罪的羔羊被夾在兩名死囚中間釘死,外人看是極致的羞辱,在上帝眼中卻是受苦僕人與罪人認同、替罪人受死的高峰,祂被算作罪犯,好叫罪犯得算為義。
15:29–30 從那裡經過的人辱罵祂,搖著頭,說:"咳。你這拆毀聖殿、三日又建造起來的,可以救自己,從十字架上下來吧!"
馬可福音 15:29–30(和合本)
15:31–32 祭司長和文士也是這樣戲弄祂,彼此說:"祂救了別人,不能救自己。以色列的王基督,現在可以從十字架上下來,叫我們看見,就信了。"那和祂同釘的人也是譏誚祂。
馬可福音 15:31–32(和合本)
這是十字架下的三重譏誚,由遠及近、層層加碼,每一波都重複同一個魔鬼的邏輯,「救自己、下來吧」。這正是曠野試探的迴響:撒但當年也說「你若是上帝的兒子,可以……」(太 4:3;太 4:6)。如今借眾人之口,那同一個聲音再來一次:你若真是,就別受這苦。耶穌勝過試探的方式始終如一,不靠免去苦難證明自己,正靠擔當苦難成全救恩。
最深的反諷在那句「叫我們看見,就信了」:這些人早已看見過無數神蹟,五千人吃飽、平靜風浪、潔淨大麻風、瞎子得看見,卻始終不信。這戳破一個屬靈真相:信心從不誕生於神蹟的累積,否則鐵證如山的他們早該信了。真信乃是上帝主權的恩賜,是聖靈開人的心眼(參 15:39 百夫長「看見祂這樣斷氣」便認信,所「看見」的不是神蹟,恰是祂的死本身)。人若鐵了心不信,再多奇蹟也撼動不了;人若蒙恩開眼,單單一個十字架就夠了。
釘十字架的高峰,也是馬可福音的神學高峰。
15:33 從午正到申初,遍地都黑暗了。
馬可福音 15:33(和合本)
「午正到申初」,正午 12 點到下午 3 點,整整三小時。這絕非日蝕:逾越節定在月圓之日(尼散月十五),地球居於日月之間,天文學上根本不可能發生日蝕。馬可記的是一場超自然的黑暗,在一日正陽最盛之時,天地反倒昏暗如夜。
舊約裡,白晝變黑屢屢是上帝審判降臨的徵兆:
把這些線索合起來,各各他這三小時黑暗的意義便清晰了:這是上帝的審判傾倒下來的時刻,然而審判的對象發生了驚人的反轉。承受這傾盆烈怒的,不是該受罰的世人,而是那位代世人受罰、擔當萬人罪孽的愛子。
黑暗籠罩之下,聖子正獨自飲盡那盛滿上帝對罪之忿怒的杯(可 14:36 客西馬尼所懼怕的「杯」)。天地為之昏暗,因為創造主的兒子正在為受造者承擔罪的終極刑罰。下一節那聲「我的上帝,為什麼離棄我」,正是從這片黑暗的最深處發出的。
15:34 申初的時候,耶穌大聲喊著說:「以羅伊,以羅伊!拉馬撒巴各大尼?」(翻出來就是:我的上帝,我的上帝,為什麼離棄我?)
馬可福音 15:34(和合本)
「以羅伊!以羅伊!拉馬撒巴各大尼」,Ἐλωΐ, ἐλωΐ, λεμὰ σαβαχθάνι,亞蘭文。馬可一如他在最深、最切身的時刻所慣常做的(可 5:41 talitha koum、可 7:34 ephphatha、可 14:36 abba),保留了耶穌親口喊出的原話,這是目擊者聽見、不忍翻譯、原樣記下的一聲呼喊。在馬可所記十架七言中,他單單記下這一句,最黑暗的一句。這也是福音書裡耶穌唯一一次不稱上帝為「阿爸,父」(對照可 14:36),而改口稱「我的上帝」,那從永恆就與父親密無間的聖子,此刻經歷了與父之間前所未有的疏離。
這句話引自詩 22:1,大衛那篇受苦詩的開篇。要正確理解這呼喊,須把握三層,缺一不可:
真實的棄絕之苦,而非演戲,耶穌在這一刻真實地經歷了與父隔絕的痛楚。這是基督教信仰最深的奧秘之一:那從亙古到永遠、三位一體之間親密無間的愛裡,在聖子擔罪的這一瞬發生了人類無法測度的「切斷感」。罪的本質就是與上帝隔絕(賽 59:2「你們的罪孽使你們與上帝隔絕」);耶穌既「替我們成為罪」(林後 5:21),便也親嘗了罪所招緻的那終極孤獨,被上帝掩面。這正是祂在客西馬尼懼怕的「杯」的最深處,也是可 14:36 那場禱告所要飲盡的內容。
並非絕望,是信靠中的劇痛,切莫把這呼喊讀成失去信心。絕望的人不會呼求上帝;而祂偏偏在被棄的極處仍緊緊抓住「我的上帝」,那個「我的」是信心未滅的憑據。祂不是質問上帝不公,是在最深的黑暗裡,仍以信心向那位看似離棄祂的上帝傾訴。這是受苦聖徒所能獻上最純粹的信心,並非沒有痛,是痛到極處仍不撒手。
引一句,是指向全篇。按猶太人誦經的習慣,引詩篇首句即代指整篇。詩 22 雖以「為什麼離棄我」起頭,卻絕非以絕望收場:22:22 起急轉為讚美與得勝,「我要將禰的名傳與我的弟兄……地的四極都要……歸向耶和華」(22:27),末了更預言這受苦者的拯救要傳給「將要生的民」(22:31)。耶穌在嚥氣前喊出這首詩的第一句,眼睛卻已望向它的結局,越過此刻的棄絕,看見三日後的得勝與萬民的歸回。
這便是福音的最深處:因祂在那一刻被父棄絕,我們這些信祂的人,從此永不被棄絕。保羅那「無論是死,是生……都不能叫我們與上帝的愛隔絕」(羅 8:38–39)的確據,根基正在 15:34 這一聲呼喊裡,祂替我們嘗盡了被棄的孤獨,好讓我們永遠不必。我們一切「上帝為何不答應我」的黑暗時刻,都有一位先嘗過、且嘗得比我們深得多的主,在前頭等著我們。
所以,當信徒陷在黑夜中,不必因為自己問"為什麼"就立刻自責為不信。耶穌親口把"為什麼"帶到十字架上。成熟的信心有時不是不問,而是在問的時候仍說"我的上帝"。當然,我們不能把這節簡化成情緒安慰,因為這裡首先是代贖的奧秘;但正因為祂真實替我們承受棄絕,所有在黑暗中呼求的人,才有資格知道:我的感覺可能說我被丟棄,十字架卻說我在基督裡已被接納。
15:35–36 旁邊站著的人,有的聽見就說:"看哪,祂叫以利亞呢。"有一個人跑去,把海絨蘸滿了醋,綁在葦子上,送給祂喝,說:"且等著,看以利亞來不來把祂取下。"
馬可福音 15:35–36(和合本)
「祂叫以利亞呢」,旁觀者把亞蘭文「以羅伊」(我的上帝)誤聽成「以利亞」(Eliyah),兩詞讀音相近,加上耶穌氣力將盡、聲音微弱,聽岔不難。這誤聽背後有猶太民間的盼望:瑪 4:5 預言「耶和華大而可畏之日未到以前」,上帝必差以利亞先來;坊間又傳以利亞會在義人危難時顯現搭救。於是他們半帶戲謔地等著看「以利亞來不來把祂取下」,又一重反諷:他們盼著以利亞來救場,殊不知那位施洗約翰(耶穌早已指明「以利亞已經來了」,9:13)的「以利亞」角色早已完成,而眼前這位將死的,正是以利亞所要預備道路的那一位主。
「把海絨蘸滿了醋……送給祂喝」,「醋」即 ὄξος(oxos),是羅馬士兵隨身解渴的廉價酸酒(posca),並非毒物,也非 15:23 那種麻醉用的沒藥酒。有人用海綿蘸了遞到耶穌唇邊,動機或是憐憫(讓祂潤喉、撐住一會兒),或是延續戲弄(「且等著,看以利亞來不來」)。無論如何,這動作精準應驗詩 69:21「他們拿苦膽給我當食物,我渴了,他們拿醋給我喝」。約 19:28 點明耶穌此前說了「我渴了」,「這是要使經上的話應驗」,連這一口酸酒,都早寫在詩篇裡。受苦的極處,仍是預言密集成全之時;馬可只把畫面擺出,讓讀者自己聽見舊約的回聲。
15:37 耶穌大聲喊叫,氣就斷了。
馬可福音 15:37(和合本)
「大聲喊叫」、「氣就斷了」,ἐξέπνευσεν(exepneusen,字面「祂呼出了(最後一口)氣」)。馬可在此點出一處反常的細節:釘刑致死的機理是漸進性窒息,受刑者懸空日久,胸腔受壓、氣力耗盡,到末了連呻吟都發不出,是在極度虛弱中無聲地斷氣。耶穌卻先大聲喊叫,然後才嚥氣(約 19:30 記下祂喊的是「成了」τετέλεσται,tetelestai)。臨終前仍有力氣放聲而呼,這本身就違反常理,正暗示祂的死不是被痛苦奪去的,而是主動交付的。
這呼應約 10:18 主自己的話:「沒有人奪我的命去,是我自己捨的。我有權柄舍了,也有權柄取回來。」耶穌不是一個被釘刑慢慢耗死、被動等死的受害者;祂是在完成救贖、確知「成了」的那一刻,自己主動放下生命的主。生命的主宰連何時交出最後一口氣都握在自己手中,下一節那從上而下裂開的幔子、和百夫長驚見祂「這樣斷氣」便脫口認信,都印證這死亡的非凡。也正因這是祂自願的捨命,三日後那同一權柄便要把生命取回來。
15:38 殿里的幔子從上到下裂為兩半。
馬可福音 15:38(和合本)
「殿里的幔子」,τὸ καταπέτασμα(to katapetasma)。聖殿有兩道幔子,此處希臘文(與七十士譯本出 26:31–33 同詞)指的是那道隔開聖所與至聖所的厚幔。按出 26:31–33,它以藍色、紫色、硃紅色線和細麻繡成,上有基路伯圖案;據猶太傳統,這幔子高約 18 米、寬約 9 米、厚達一掌(約一掌寬的多層織物),沉重無比,絕非人力可從上到下撕裂。至聖所是上帝臨在的居所,全年只有大祭司一人、且僅在贖罪日、帶著贖罪的血方可進入一次(利 16),這幔子,就是「人不得擅近上帝」的森嚴界標。
「從上到下裂為兩半」,ἀπ' ἄνωθεν ἕως κάτω。馬可特意點明撕裂的方向是「從上」往下,這是關鍵。並非人從下面撕開(人力也撕不開),是上帝親自從上面撕裂。就在聖子於各各他嚥氣的同一刻,聖殿至聖所的幔子訇然裂作兩半。這一神蹟至少承載三重意義:
通路開了,隔閡除了,人與上帝之間那道因罪而立的森嚴屏障,在耶穌的死里被徹底除去。來 10:19–20 把這真理說得最透:「我們……得以坦然進入至聖所,是藉著耶穌的血,從祂給我們開了一條又新又活的路,從幔子經過,這幔子就是祂的身體。」祂的身體在十架上被「擘開」(呼應 14:22「這是我的身體」),那分隔的幔子便同時裂開,祂破碎的身體,就是我們進到上帝面前的新活路。從此罪人不再需要借大祭司、隔著幔子遠遠朝拜,而能因祂的血坦然無懼地直接來到施恩寶座前(來 4:16)。這正是 15:34「被棄絕」的另一面:祂被關在門外,我們才得以進門。
舊約獻祭體系的終結,幔子既裂,至聖所敞露,整套聖殿祭祀制度的功用就此完成、廢止。耶穌是終極、一次永遠的祭物(來 9:12「只一次進入聖所,成了永遠贖罪的事」),再不需年年宰牲、日日獻祭。這也回應了本章暗線:祂被誣「拆毀聖殿」(15:29、14:58),而祂的死與復活才真正成全了「拆舊殿、建新殿」,祂自己成了上帝與人相會的新聖所。
審判與離棄的徵兆,幔子裂開也可讀作上帝離棄舊聖殿的預兆,呼應結 10 章「耶和華的榮耀離開聖殿」。至聖所被揭開、不再遮蔽,象徵上帝的同在從這座建築遷出,主後 70 年羅馬軍隊焚燬聖殿,不過是這一刻在神學上早已發生之事的外在應驗。聖殿在歷史上 70 年才倒,在救恩歷史中此刻就已被廢。
15:39 對面站著的百夫長看見耶穌這樣喊叫斷氣,就說:「這人真是上帝的兒子!」
馬可福音 15:39(和合本)
「百夫長」,κεντυρίων(kentyriōn)。值得注意:馬可用的是這個拉丁藉詞(源自 centurio),而非通用的希臘詞 ἑκατοντάρχης,又一處暴露他寫給羅馬讀者、刻意用羅馬軍隊術語的筆觸。百夫長是統領約百名士兵的羅馬軍官,此處他多半是這場行刑的監斬官,「對面站著」,親眼盯著耶穌嚥下最後一口氣的全過程。
「這人真是上帝的兒子」,原文中兩個關鍵詞格外有力:ἀληθῶς(alēthōs,「真真確確地、的的確確」)、υἱὸς θεοῦ(hyios theou,「上帝的兒子」)。這一句是整卷馬可福音的敘事與基督論高峰,全書的張力到此訇然合攏。理由有三:
1.與1:1 合成首尾呼應的大圓環(首尾呼應),馬可福音開篇即由敘事者宣告:「上帝的兒子,耶穌基督福音的起頭」(1:1)。全書自此一路追問「這到底是誰」(4:41)、壓制門徒張揚祂的身份(彌賽亞的秘密),直到此刻,一個人終於在故事裡正確說出了那開篇的稱號:「上帝的兒子」。馬可以「上帝的兒子」開卷,以人對「上帝的兒子」的認信收束這條主線,前後扣合,結構上宣告:要認識這位主是誰,答案就在這裡揭曉。
認信者竟是個外邦士兵,且在十字架下,這正是馬可全部基督論的引爆點與鑰匙。全卷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正確認信耶穌是「上帝的兒子」的人,不是朝夕相處三年的十二門徒(彼得在 8:29 只認到「你是基督」,且隨即誤解受難、被斥「撒但」),而是一個外邦人、羅馬軍人、方才參與釘死祂的劊子手;而且他認信的時機,不在耶穌行神蹟、顯榮耀之時,偏偏在祂死的那一刻。這印證了「彌賽亞的秘密」的全部用意:耶穌的真身份必須、也只能在十字架下才被正確認信,在此之前任誰說「彌賽亞」都會誤解成政治君王;唯有看著祂如此受死、如此交出生命,才認得出這位王的真面目。馬可藉此向受逼迫的羅馬教會讀者宣告:認識基督的門,正是從看祂的死打開的,你們外邦人當中的一個百夫長,早已是這條信仰之路的開路先鋒。
他「看見」的不是神蹟,是這死本身,百夫長並沒有看見耶穌從十字架上下來(那正是譏誚者索求的「神蹟」,15:30–32);他所「看見」的,是「耶穌這樣喊叫斷氣」,那一聲反常的大呼、那主動交出生命的從容、那籠罩三小時的黑暗。這位王的死法本身,就是祂神性的明證。這也再次回應 15:32 的真理:信心從不靠「下來給我看」的神蹟累積而生;聖靈開了這軍人的心眼,單單一個十字架,就夠他認出上帝的兒子。
最深的反諷,也是最深的恩典:在全城棄絕、門徒逃散、連同釘者都譏誚的至暗時刻(15:29–32),第一個完整認信的,竟是這樣一個最不可能的人。這給每一個為身邊「最不可能信主」之人憂心的信徒以盼望,沒有人離恩典太遠;一個親手釘死耶穌的羅馬軍官,尚能在那一刻被開了眼。
這也閉合了 14:62 的宣告。大祭司問耶穌是不是上帝的兒子,耶穌回答"我是",卻被判為僭妄;百夫長看見耶穌這樣斷氣,反而說"這人真是上帝的兒子"。宗教法庭拒絕的身份,外邦刑場認出來了。馬可讓讀者明白:十字架不是遮蔽耶穌身份的失敗,十字架正是揭開祂身份的地方。
15:40–41 還有些婦女遠遠的觀看;內中有抹大拉的馬利亞,又有小雅各和約西的母親馬利亞,並有撒羅米,就是耶穌在加利利的時候,跟隨他、服侍他的那些人,還有同耶穌上耶路撒冷的好些婦女在那裡觀看。
馬可福音 15:40–41(和合本)
「婦女遠遠地觀看」,這是黑暗中一束微光。十二個男門徒此刻已全數逃散(14:50 應驗了 14:27「羊就分散」),唯有這群加利利來的婦女守在刑場邊「觀看」(θεωρέω,theōreō,注視、目睹)。她們「遠遠地」,既因身份卑微不敢近前,也因羅馬刑場不容旁人靠近;但比起男門徒的全然缺席,她們的「在場」已是何等可貴。馬可藉此點出一個常被忽略的真相:在受難最黑的時刻,最忠心留守的是一群婦女;她們的愛,雖不能救主下來,卻勝過了恐懼、沒有逃走。
馬可特意點出三位的名字,因她們是接下來的關鍵見證人:
馬可特意強調她們「在加利利的時候,跟隨祂、服事祂(διακονέω,diakoneō,服侍、供給)」,早在加利利事工期,正是這些婦女以財物和勞力供養耶穌和門徒一行(路 8:3)。她們的跟隨並非一時熱鬧,是從加利利一路「同……上耶路撒冷」、直到十字架下都不離不棄的長程委身。馬可在此把這三位鄭重引介、記下她們守候的位置,正是為下一章作鋪墊:她們將親眼看著主被安葬(15:47),又在七日的頭一日清晨頭一個發現空墳墓(16:1–8),她們「觀看」的眼睛,要成為復活最早、最可靠的見證。
這對教會如何看待姐妹的服事也有提醒。馬可沒有把她們當背景人物,而是把她們放在受難與復活見證鏈的關鍵位置。她們的忠心不是舞臺中央的發言權,而是長期供應、跟隨、留下、觀看、記住。今天教會若輕看那些安靜、持續、照護型、幕後型的服事,就會錯過馬可特別要我們看見的榮耀:在男門徒崩塌的地方,主使用這些姐妹成為福音最早的見證人。
15:42–43 到了晚上,因為這是預備日,就是安息日的前一日,有亞利馬太的約瑟前來,他是尊貴的議士,也是等候上帝國的。他放膽進去見彼拉多,求耶穌的身體。
馬可福音 15:42–43(和合本)
「預備日,就是安息日的前一日」,馬可又一次為外邦讀者解釋猶太習俗(同 7:3–4):「預備日」(παρασκευή,paraskeuē)即星期五,猶太人須在日落安息日開始前辦妥一切,包括安葬死者(申 21:23 律法規定,掛在木頭上的屍體不可留過夜,須當日葬埋)。時間緊迫,這也解釋了為何約瑟的安葬如此匆促,未及正式塗抹香膏,留待婦女們安息日後回來補做(16:1)。羅馬人通常任由釘死的屍體懸在十字架上腐爛、任鳥獸啄食,以儆效尤;約瑟此舉,是要趕在天黑之前讓主的身體得著體面的安葬。
「亞利馬太的約瑟……尊貴的議士」,εὐσχήμων βουλευτής(euschēmōn bouleutēs,有名望的公會議員)。他竟是定耶穌死罪的那個公會(Sanhedrin)的成員(路 23:51 特別說明他「素來沒有附從眾人所謀所為的」)。約 19:39 記尼哥底母也一同前來,兩位身居高位的公會議士,冒著失去地位、甚至被同僚視為叛徒的風險,公開認領一名「叛亂犯」的屍體。一個意味深長的反轉:生前不敢公開認主的人,在祂死後反倒挺身而出。十字架顯出了真心,當眾門徒逃散、連彼得都三次不認時,這兩位「暗暗作門徒」(約 19:38)的議士卻放膽站了出來。
「放膽」,τολμήσας(tolmēsas,鼓起勇氣、壯著膽子)。求一個被羅馬處決的「叛王」的屍體,是要冒政治風險的;約瑟卻豁出去了。「等候上帝國」,προσδέχομαι(prosdechomai,殷切盼望、等候),與西面「素常盼望以色列的安慰者來到」(路 2:25)同一種敬虔。約瑟不是隨眾看熱鬧的人,是真心渴慕上帝國度降臨的虔誠慕道者;正是這份盼望,給了他在最不合時宜的時刻挺身認主的勇氣。馬可記下他,是要讓讀者看見:信心的勇敢有時不在風平浪靜時,恰在眾人退場、付代價最高的當口才顯出來。
15:44–45 彼拉多詫異耶穌已經死了,便叫百夫長來,問他耶穌死了久不久。既從百夫長得知實情,就把耶穌的屍首賜給約瑟。
馬可福音 15:44–45(和合本)
「彼拉多詫異耶穌已經死了」,這處細節只馬可記載,卻極有分量。釘刑通常要拖上兩三天受刑者才會窒息身亡;耶穌卻僅約六小時(巳初至申初)就斷了氣,連久經行刑的總督都覺意外,特地傳來監斬的百夫長核實。這從旁印證了 15:37 的暗示:耶穌的死並非被痛苦漸漸耗盡,而是祂主動、按時地交出生命(約 10:18「我有權柄舍了」)。同時,彼拉多這番官方查證(由百夫長作證確認死亡)也成了駁斥「耶穌並未真死、只是昏厥」一類質疑的歷史鐵證,羅馬的死刑專家親口確認祂已死透,才發還屍首。復活的前提是真死,而祂的死,連羅馬官方都背書了。
「屍首」,πτῶμα(ptōma,「倒下之物、屍體」)。馬可在 6:29 用同一個詞描寫施洗約翰被斬後、門徒來收殮的「屍首」。這並非偶然的用字,馬可筆下耶穌的死與施洗約翰的死遙相呼應:約翰是為主預備道路、先行受死的「以利亞」(1:2–8、9:13),如今他所預備的那一位也走上了殉道之路。先鋒已死,主也隨之走到了盡頭。「賜給」(ἐδωρήσατο,edōrēsato,恩准、賞給),彼拉多把屍首「賜」給約瑟,免去了通常將死囚屍體棄於亂葬坑的下場,使主得以按賽 53:9「與財主同葬」的預言安葬。
15:46 約瑟買了細麻布,把耶穌取下來,用細麻布裹好,安放在磐石中鑿出來的墳墓裡,又滾過一塊石頭來擋住墓門。
馬可福音 15:46(和合本)
「細麻布」,σινδών(sindōn),一塊嶄新、上好的亞麻布,這是富裕人家才用得起的葬殮用品。約瑟不惜代價,要讓主得著體面的安葬,與白日里兵丁瓜分祂衣裳的羞辱(15:24)恰成對照。
「磐石中鑿出來的墳墓」,按一世紀猶太富戶的葬法,墓室是鑿入山岩的洞穴。約 19:41 補充這是「新墳墓,裡頭從來沒有葬過人」,這「未曾用過」的細節意味深長,與聖經多處相呼應:進城所騎的是「從來沒有人騎過」的驢駒(11:2)、紅母牛須是「未曾負軛」的(民 19:2)、運約櫃的須是「未曾負軛」的母牛(撒上 6:7),凡承載聖物者皆須潔淨未用。約瑟實際上是把自己家族的新墓讓給了耶穌,這又一次應驗賽 53:9「祂雖然未行強暴……誰知死的時候與財主同葬」,上帝的羔羊,竟葬在一位「尊貴議士」的財主墓中。
「滾過一塊石頭來擋住墓門」,一世紀猶太墓室常用一塊圓形巨石沿凹槽滾動封門,沉重難移,既防野獸侵擾、亦防盜墓。馬可這看似平淡的收尾,實為下一章埋下伏筆:這塊連婦女都憂慮「誰給我們把石頭滾開」(16:3)的「甚大」巨石,三日後清晨竟已自行滾開(16:4),不是為放復活的主出來(祂的復活身體可穿石而過),是為讓見證人得以看見那已然空了的墳墓。死亡用盡手段把主封鎖在石頭之後,上帝卻要在第三日把那石頭挪開,向世界宣告:祂不在這裡,祂已經復活了。
15:47 抹大拉的馬利亞和約西的母親馬利亞都看見安放祂的地方。
馬可福音 15:47(和合本)
「都看見安放祂的地方」,θεωρέω(theōreō,注視、確認),馬可特意記下這兩位婦女親眼看準了耶穌被安放的確切位置。這絕非閒筆,而是法庭式的見證鏈:同一批人,看著主死(15:40)、看著主葬(15:47)、又在七日的頭一日清晨頭一個來到這同一座墳墓發現它空了(16:1–6),她們認得是哪一座墓,不會認錯。馬可層層鋪墊,正是要堵住日後「她們跑錯了墳墓」一類的質疑:見證空墳墓的,正是親見安葬之人。
這兩位馬利亞(抹大拉的馬利亞、約西的母親馬利亞)從十字架(15:40)、到墳墓(15:47)、再到復活的清晨(16:1)一路守候,構成貫穿受難與復活的見證紐帶。值得再思的是:第一世紀的法庭根本不採信婦女的證詞,若福音是後人編造,斷不會安排婦女作復活的首要見證人,正因這是真實發生的史實,作者才如實記下。本章就此停在一個寂靜的黃昏畫面上:巨石已封,門徒盡散,唯有兩個忠心的婦人,默默記住了那地方,她們將在三日後回來,撞見福音故事最榮耀的轉折。
| 希臘原文 | 音譯 | 含義 | 出現經節 | 神學意義 |
|---|---|---|---|---|
| βασιλεὺς τῶν Ἰουδαίων | basileus tōn Ioudaiōn | 猶太人的王 | 15:2, 9, 12, 18, 26 | 罪狀牌的諷刺性真理 |
| Βαραββᾶς | Barabbas | 巴拉巴 | 15:7, 11, 15 | 字面"父親的兒子",諷刺 |
| φραγελλόω | phragelloō | 鞭打 | 15:15 | 羅馬極刑前的預備 |
| Γολγοθᾶ | Golgotha | 各各他、髑髏地 | 15:22 | 亞蘭文 Gulgolta |
| ἐσμυρνισμένος οἶνος | esmyrnismenos oinos | 沒藥調和的酒 | 15:23 | 麻醉劑,耶穌不受 |
| τίτλος | titlos | 罪狀牌 | 15:26 | 羅馬處死慣例 |
| Ἐλωΐ | Elōi | 我的上帝 | 15:34 | 亞蘭文,直接引詩 22:1 |
| ὄξος | oxos | 醋 / 酸酒 | 15:36 | 應驗詩 69:21 |
| ἐξέπνευσεν | exepneusen | 吐盡了氣 | 15:37 | 耶穌主動放下生命 |
| καταπέτασμα | katapetasma | 聖殿幔子 | 15:38 | 隔開至聖所,被撕開 |
| υἱὸς θεοῦ | hyios theou | 上帝的兒子 | 15:39 | 百夫長的認信,同 1:1 |
| σινδών | sindōn | 細麻布 | 15:46 | 富人葬禮用 |
| προσδεχόμενος | prosdechomenos | 等候 | 15:43 | 約瑟"等候上帝的國" |
本章按時間精確推進:
15:1 凌晨:押到彼拉多
15:1–15 早晨:彼拉多審訊、巴拉巴、鞭打
15:16–20 早晨末:兵丁戲弄
15:21 路上:古利奈人西門背十字架
15:25 巳初(上午 9 點):釘十字架
15:25–32 上午:罪狀牌、強盜、眾人譏誚
15:33 午正(中午 12 點):黑暗開始
15:34 申初(下午 3 點):耶穌呼喊
15:37 申初:斷氣
15:38–39 申初:幔子裂開、百夫長認信
15:40–41 申初後:婦女遠觀
15:42–46 黃昏:約瑟下葬
15:47 黃昏末:婦女記下墓地
結構高峰:申初(3 點),黑暗、呼喊、斷氣、幔子、認信,四重事件在同一時刻發生。這是馬可福音的敘事高峰。
15:26 罪狀牌"猶太人的王"是彼拉多的諷刺,但諷刺本身正是真理。馬可讓讀者一次次看見諷刺式的真理:
諷刺轉換為真理是馬可福音受難敘事的關鍵技巧。
15:31 祭司長的話字面是諷刺,神學上是真理。這種"反諷中的真理"貫穿馬可福音受難敘事,敵人在不知道的情況下宣告了真理。
巳初(9 點)、午正(12 點)、申初(3 點),這些精確時間在馬可福音裡非常罕見。本章有這種精確,表示這是親歷者記憶(可能是彼得的記憶傳給馬可)。重要的事在精確的時間里被記下。
4.與詩 22 的密集對應
| 馬可 15 | 詩 22 |
|---|---|
| 15:24 拈鬮分衣 | 22:18 分衣拈鬮 |
| 15:29 搖頭譏誚 | 22:7 搖頭說 |
| 15:30 自救吧 | 22:8 救他吧 |
| 15:34 我的上帝為何離棄我 | 22:1 我的上帝為何離棄我 |
| 15:36 醋 | 22:15 渴 / 69:21 醋 |
詩 22 是受難的神學預言,耶穌不只引第一句,是在身上活出整篇。
馬可福音 1:1"上帝的兒子,耶穌基督福音的起頭",15:39 百夫長"這人真是上帝的兒子"。開頭的宣告、結尾的認信,完整的圓環。馬可福音的結構告訴我們:本書的目的是讓外邦讀者也能像百夫長一樣認信。
15 章是新約裡替代性贖罪的最清晰展示:
整個"耶穌替我們死"的神學,羅 3:25–26 / 林後 5:21 / 彼前 2:24 / 加 3:13 等,都建立在 15 章這些事件上。
15:38 幔子裂開有多重意義:
整章裡這兩條線交織:
上帝主權的應驗:
人責任的真實:
兩者都是真的,上帝主權地預定了救恩,但參與殺祂的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15:34 是全章最深的黑暗,也是信徒安慰最深的根基。耶穌不是泛泛地同情人的孤獨,祂進入了罪所帶來的終極隔絕。祂喊"我的上帝,為什麼離棄我",不是因為祂失去信心,而是因為祂真實承擔了我們本該承受的棄絕。
因此,基督徒的安全感不是建立在"我永遠感覺上帝很近",而是建立在"基督曾替我進入上帝掩麵的黑暗"。當信徒經歷禱告乾涸、長期痛苦、羞恥控告、關係破裂、甚至覺得上帝遠離時,十字架不叫他否認痛,而是給他一個比感覺更深的事實:在基督裡,被棄絕已經被祂替我承受;我可以在黑暗中仍說"我的上帝"。
15 章末出現三類意外的見證人:羅馬百夫長認信,亞利馬太的約瑟放膽,婦女們留下觀看。諷刺的是,這些人都不是十二門徒,卻在門徒缺席的地方顯出回應。
百夫長告訴我們,最不可能的人也可能在十字架下被開眼;約瑟告訴我們,暗中跟隨的人也可能在關鍵時刻被恩典推向勇敢;婦女們告訴我們,安靜留下的人也能成為復活見證鏈的核心。十字架不是隻暴露失敗,也呼召新的見證人站出來。
本章記耶穌與舊約的多處交織。以下按同一條解經路徑展開:舊約背景 → 舊約原意 → 為何引用 → 應驗 → 今日應用。福音書記耶穌與舊約的交織:有直接預言應驗(舊約明說、字面兌現)、直接引用(引作教導或權柄)、綜合性概括(打包多約線索)、主題應驗與暗引典故。類型分辨與例子詳見專欄《新約如何引用舊約》。
| 馬可福音 | 舊約/新約經文 | 關聯說明 |
|---|---|---|
| 14:62 → 15:39 上帝兒子 | 可 14:62;可 15:39 | 公會拒絕的身份,十字架下由外邦百夫長認出 |
| 15:6–15 巴拉巴獲釋 | 林後 5:21;彼前 3:18 | 無罪者代替有罪者,被釘者使囚犯得自由 |
| 15:21 古利奈人西門 | 羅 16:13 | 魯孚是初代羅馬教會的成員 |
| 15:24 拈鬮分衣 | 詩 22:18 | 直接應驗 |
| 15:27 同強盜釘 | 賽 53:12 | "祂被列在罪犯之中" |
| 15:29 搖頭譏誚 | 詩 22:7 | "凡看見我的都嗤笑我;他們撇嘴搖頭" |
| 15:33 三小時黑暗 | 出 10:21–22;摩 8:9 | 上帝審判的徵兆 |
| 15:34 我的上帝為何離棄我 | 詩 22:1 | 直接引用 |
| 15:36 醋 | 詩 69:21 | "我渴了他們拿醋給我喝" |
| 15:38 幔子裂開 | 出 26:31–33;來 9–10 章 | 通往至聖所的路打開 |
| 15:39 上帝的兒子 | 可 1:1;羅 1:4 | 福音的核心宣告 |
| 15:46 安放磐石墳墓 | 賽 53:9 | "祂死的時候與財主同葬" |
| 15:43 等候上帝國 | 路 2:25 西面"盼望以色列的安慰者" | 真敬虔者的渴望 |
這是最深的神學奧秘之一。基本立場:
最好的類比:父母仍然愛孩子,但當孩子做錯事被懲罰時,那種"愛中帶著痛"的隔閡,耶穌經歷了最深的版本。父仍愛子,但子在承擔罪的瞬間經歷了那種和父在一起的"中斷"。
不要把這一節簡化為"父轉臉不看子",那太膚淺。也不要簡化為"耶穌只是引詩篇沒有真痛苦",那太抽象。真痛苦、真主權、真奧秘。
新約裡:
不是路 7 章的"罪人婦女",傳統教會把兩人合併是錯誤(教皇大貴格利在 591 年錯誤合併)。聖經裡沒有任何地方暗示她是妓女,這是中世紀的誤傳。
她是耶穌最忠心的女門徒之一,在十字架前、墳墓前、復活後都首先在場。
他沒有聽過耶穌的全部教導,沒有看祂行神蹟(除了不從十字架下來這件"反神蹟"的事)。他怎麼會說出這麼完整的認信?
可能因素:
但馬可不告訴我們他後來如何,也許他成了基督徒,也許只是那一刻的領悟。但這一刻的認信被記在福音裡,成為外邦讀者的鼓勵:你也可以像他一樣認信。
聖殿有兩道幔子:(1) 聖所外門的簾子,(2) 聖所與至聖所之間的厚幔(最重要)。
希臘文 καταπέτασμα(katapetasma) 通常指第二道(至聖所幔子),這是出 26:31–33 用同詞。來 6:19、來 9:3、來 10:20 都明確指至聖所幔子。
至聖所幔子約 18 米高、9 米寬、10 釐米厚,非常厚重。"從上到下裂為兩半",必須是超自然的,因為人不可能從上到下撕開這麼厚的布。
馬可福音 15 章是一段最沉重也最榮耀的章節。沉重,因為耶穌真實經歷了人間最深的痛苦:被親嘴出賣、被假證控告、被鞭打、被戲弄、被釘在兩個強盜中間、被父棄絕。榮耀,因為這一切都是為我。
讀完本章,問題不再是"為什麼這麼悲慘",是"我對這位為我死的主有什麼回應?"
那位羅馬百夫長親眼看見耶穌死,說:"這人真是上帝的兒子。",他的認信成了馬可福音的高峰。
那位亞利馬太的約瑟放膽求耶穌的身體,他生前藏在公會,死後把家族墓地獻給耶穌。
那群加利利的婦女遠遠觀看,她們不能下來救祂,但她們留下來了。
這三種回應都比男門徒的逃跑好。今天我們能做哪一種?
主啊,我做不到為禰死,但讓我為禰活。讓我像百夫長一樣認信,"禰真是上帝的兒子"。讓我像約瑟一樣放膽,為禰付出代價。讓我像婦女們一樣留下來,即使不能救禰,也不離開禰。
下一章,幔子裂開後的盼望要展開,空墳墓、復活、加利利的應許。但本章先停在那個安靜的傍晚,抹大拉的馬利亞和約西的母親馬利亞記下了安放祂的地方。她們將在三天后回來。這是接下來福音故事的開始。
| 人物 | 身份定位 | 本章角色 | 核心詞 |
|---|---|---|---|
| 耶穌 | 受難的基督·上帝的愛子 | 沉默承受 + "我的上帝為何離棄我" | ἐξέπνευσεν(exepneusen)(吐盡了氣) |
| 彼拉多 | 羅馬總督 | 知耶穌無罪卻屈服群眾壓力 | "為什麼呢?祂作了什麼惡事呢?" |
| 巴拉巴 | 殺人犯 | 諷刺式的"父親的兒子",代替真兒子被釋 | στασιαστής(stasiastēs)(叛亂者) |
| 古利奈人西門 | 偶遇路人 | 強迫背十字架,後來全家信主 | "魯孚的父親" |
| 羅馬百夫長 | 釘耶穌的羅馬軍官 | 說出全本福音里最完整的認信 | "這人真是上帝的兒子" |
| 婦女們(遠遠觀看) | 加利利來的女門徒 | 比男門徒更忠心,一直在場 | 抹大拉馬利亞、約西的母親馬利亞 |
| 亞利馬太的約瑟 | 公會的尊貴議士 | 放膽求耶穌身體下葬 | "等候上帝國" |
| 主題 | 內容 | 核心經文 |
|---|---|---|
| 群眾的轉變 | 一週內從"和散那"到"釘祂",民意不可靠 | 15:13 |
| 巴拉巴的替代 | 有罪者被釋放,無罪者被釘,顯出代贖圖像 | 15:6–15 |
| 彼拉多式怯懦 | 明知無罪卻為討好群眾犧牲公義 | 15:15 |
| 罪狀牌的真理 | 彼拉多諷刺地寫"猶太人的王",但這是真的 | 15:26 |
| "祂救了別人不能救自己" | 表面諷刺實是真理,為救別人不救自己 | 15:31 |
| 黑暗 + 棄絕 | 耶穌承擔上帝公義的忿怒,和父分離的痛苦 | 15:33–34 |
| 主動放下生命 | 耶穌的死不是被奪,是主動舍 | 15:37(參約 10:18) |
| 幔子裂開 | 通往上帝至聖所的路打開,舊約系統終結 | 15:38 |
| 外邦人的認信 | 羅馬百夫長說出全本福音最完整的認信 | 15:39 |
| 婦女的忠心 | 男門徒逃跑,女門徒留下 | 15:40–4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