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攤開了華人教會供養工人的現狀與代價；本文（下篇）回到聖經，給出四大原則——中等偏上（而非"夠用"）、不自備餉糧、公平獎勵、慷慨；回應兩種常見顧慮（高薪會不會引來為錢而來的人 / 教會小奉獻少等以後再說）；並補上"雙向甘心樂意"的鏡像告誡，與"開誠佈公"的具體操作（含自願降薪要白紙黑字記兩個數）。教會怎麼待工人，就在向世界講述一位什麼樣的上帝。
講員：邦德牧師｜經文：林前9:7-14｜標籤：教會論 / 全職工人 / 牧者供養 / 不自備餉糧 / 中等偏上 / 宣教士 / 開誠佈公 / 雙向甘心樂意 / 教牧反思
邦德牧師 · 2026 年 5 月 · 與 Claude 協作整理
📖 華人教會該如何供養全職工人 · 兩篇系列
上一篇攤開了華人教會供養工人的現狀與代價。看清了問題，這一篇回到聖經尋找出路。 ← 上篇：那些沒說出口的現狀與代價
把那些現狀和代價鋪開之後再回到聖經，會發現上帝其實早已說得很清楚，只是我們常常輕忽了、沒有照著行。（公允地說，華人教會在很多領域都忠心照著上帝的話去行、也結了美好的果子，但在傳道人薪酬上，也需要從"傳統"歸正到上帝的話語。）下面四條原則，可以作為重新調整工人供養結構的起點。
「凡以色列中出產的十分之一，我已賜給利未的子孫為業，因他們所辦的是會幕的事，所以賜給他們為酬他們的勞。」（民 18:21）
上帝給利未人的不是"夠用"，而是全民所獻的十分之一。按當時的算法，十二個支派（約瑟家分為以法蓮和瑪拿西兩支派）供應利未一個支派，而利未支派人數並不多，平均下來超過以色列家庭收入的中位水平。這就是"中等偏上原則"的聖經依據。
對現代教會，問題是："中等"到底如何定義？是全國的中等，城市的中等，還是教會所牧養群體的中等？我傾向於：所牧養群體中，與工人同年齡段的收入中位數，而不是整個會眾的簡單平均數。
因為簡單平均數會忽略一個最樸素的事實：人在不同的人生階段，收入水平本來就在一條正常的曲線上。剛畢業、初入職場的年輕人收入較低，但開銷也低，一人吃飽、全家不餓，沒有房貸、孩子、贍養父母的實際壓力。而三四十歲的中壯年收入通常高出不少，原因不是別的，是這個年齡段的人通常需要同時承擔五項責任：結婚、買房或租房（不是單間，而是一整套）、養育孩子（含教育）、贍養年邁父母、為退休做積蓄。這五項疊加上來，把"夠用"的門檻推到了完全不同的臺階，這是任何"簡單平均數"都涵蓋不了的。
舉個實際的例子：一個以大學在校生為主的教會，全職工人是 40 多歲的家庭丈夫，應該如何制定薪酬？答案不應當按"大學生的零花錢"核算，那等於用一群無家無室的年輕人的開銷，去衡量一位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工人的真實需要。更合乎聖經公平原則的做法，是參照這位工人所在教會同年齡段（40 多歲）中年人的收入中位數，再以"中等偏上"為基線。
由此可以延伸出一道扎心的自檢題：如果教會里有一半與工人同年齡段的會眾，收入遠高於這位全職工人（除工資外，還應算上獎金、社保、福利等隱性收入），那麼他到底算不算"中等偏上"？很多教會以為自己"已經很慷慨"了，但只要把這道題擺出來算一算，就知道距離"中等偏上"還有多遠。
「有誰當兵自備糧餉呢？有誰栽葡萄園不吃園里的果子呢？有誰牧牛羊不吃牛羊的奶呢？」（林前 9:7）
這是新約裡關於工人供養最明確的經文之一。它的核心不是工人"可以"接受供養，而是工人理所當然應當被供養。由此衍生幾道扎心的自檢：一邊住父母房、吃父母飯，一邊在教會全職傳道，榮耀上帝嗎？一邊讓妻子在職場頂起家庭經濟，一邊全職傳道，榮耀上帝嗎？一邊拖欠對父母的贍養、對子女的供養，一邊全職傳道，榮耀上帝嗎？一邊在差遣禮上隆重按手、把宣教士"交給上帝"，一邊卻沒有任何制度化的長期供養承諾，榮耀上帝嗎？這些問題，長執要問，每位弟兄姊妹也都應該問。因為對工人的供養不到位，就會逼著工人去"自備餉糧"，最終違背聖經清楚的命令。
當教會群體的年齡結構與工人不匹配時怎麼辦？ 回到那道題：一間以大學生為主的教會，請到一位 40 多歲有家庭的牧者。原則一回答了"該參照哪個中位數"，但現實中常常還有一層困難——教會自身的奉獻能力可能真的撐不到那個水平。合乎聖經的應對有幾條，可以互相配合：
這條原則特別適用於宣教士。 很多華人教會差派宣教士的節奏是：差遣禮上隆重按手奉獻祝福，之後支持完全靠會眾自發奉獻，幾年後會眾換了一茬、奉獻慢慢萎縮，教會本身沒有任何制度化的長期供養承諾。這等於把"不自備餉糧"反過來用，讓宣教士獨自去工場"自備餉糧"，教會只在差遣禮那一天做了一次屬靈姿態。合乎聖經的做法是：差派一位宣教士，就等於承諾一份長期的、有制度的供養，至少包括五項實質內容：
這五項加起來，才是"差派"這個詞的真正分量。沒有這五項，所謂的"差派"，不過是一場體面的告別。
「那善於管理教會的長老，當以為配受加倍的敬奉。那勞苦傳道教導人的，更當如此。」（提前 5:17-18）
公平獎勵有兩層含義。第一層，崗位差異要承認：主任牧師與同工責任不同，全時間投入的與兼職同工不同，資深的與初出茅廬的不同；把所有人都"扯平"，不是公平，反而是不公。第二層，工作態度和果效要被看見：保羅說的是"那勞苦傳道教導人的，更當如此"，沒有說"凡傳道人都加倍"，而是"勞苦的"、"真正在教導人靈魂的"。換句話說，聖經允許、甚至鼓勵教會區別對待那些真正下功夫的工人。這一點華人教會常常做不出來，因為我們一談"差別"就以為是"歧視"；但聖經里的公平不是"齊頭平等"，是"按其所當得的"。
「在真道上受教的，要把一切美好的東西與施教的人分享。」（加 6:6 和修版）
"一切美好的東西"、"分享"，這兩個表達把整條原則的色調定下來了：不是底線思維，而是豐盛思維。具體地說：能高就不要低，預算容許的前提下寧可給得多一點，也不要"剛剛好"；能預備就不要拖延，退休金、醫療、子女教育，能現在就儲備的不要等到事到臨頭；能制度化就不要靠人情，把慷慨變成制度，避免每次都要靠"恰好有人願意拿出來"。慷慨不是奢侈、不是揮霍，而是一種對上帝豐盛的信靠：相信上帝供應的，足夠教會慷慨地對待工人。
講到這裡，可能有同工心裡已經在打算盤了："道理我們都懂，但是……"這裡把兩種最常見的顧慮擺出來，逐一回應。
不少同工擔心："如果給傳道人一個體面的薪酬，會不會有人衝著貪財、貪穩定才來做全職？"他們的邏輯是：薪酬低就可以驗證傳道人不是為錢而來；薪酬給到位，豈不是會有人濫竽充數？這個顧慮表面合理，但用"壓低薪酬"來過濾工人，本身就是用錯誤的工具去解決正確的問題。
要驗證一個人"是不是為錢而來"，聖經給了一個更穩妥的方法：讓他在教會中經過多年的考驗。合乎聖經的人才路徑，從來不是"年輕人突然有了感動→直接送去讀神學→畢業就上崗做全職"（這種"一感動就上崗"的做法本身就極其危險，絕不是單靠"壓低薪酬"能彌補的，關於教會合乎聖經的人才培養機制，日後另寫一篇詳談）。合乎聖經的路徑大致是：先成為門徒，忠心跟隨耶穌；委身教會，以普通信徒身份長期參與服侍；生命成長成熟，因忠心和恩賜慢慢被教會承認；成為執事或長老，以教會領袖身份服侍數年；恩賜與忠心被顯明，品格、能力、對教會的愛被多人見證；教會才考慮是否讓他做全職、是否送他去讀神學。
走完這條路徑，"為錢"這個問題已經被自然過濾掉了，因為他在教會多年的帶職服侍都是不領薪的。一個主要為了錢財而來的人，通常很難在前面那麼多年甘願不領薪、卻仍穩定投入那麼多服侍。所以正確的過濾方式不是"壓低薪酬"，是"有合乎聖經的人才培養路徑"：前者用傷害工人來過濾，後者用時間和恩賜的顯明來過濾；一個傷己傷人，一個榮神益人。
第二個常見顧慮是："我們現在教會小、人數少，奉獻不夠，等將來奉獻多了，才有條件提高薪酬。"這聽起來很合理，但仔細想想，其實是一種雙重標準：一方面教會要求全職工人對上帝有信心、不憑眼見，另一方面教會自己卻憑眼見、不憑信心。
更深一層看，"等奉獻多了再提薪"的邏輯裡藏著一個弔詭的循環：薪酬標準比較低，教會每月財務看起來剛好夠，弟兄姐妹沒有強烈的奉獻意願（覺得教會的錢反正夠了），教會也就一直沒錢提薪。但反過來，一旦教會按聖經標準提供一份合宜慷慨的薪酬，弟兄姐妹反而會意識到"原來我們對傳道人的供應是遠遠不足、是有虧欠的"，很多原本奉獻意願不高的肢體，反而會因這份責任擔當而開始增加奉獻。
所以關鍵是：教會自己要先對上帝有信心，不要把信心建立在每月的奉獻額度上，而是建立在上帝身上，祂才是終極的供應者。教會一旦邁出信心的一步，奉獻往往會自然跟上。如果薪酬標準制定合理、而實際奉獻暫時仍然不足，在這種情況下弟兄姐妹也會清楚意識到"我們對傳道人的供應是有虧欠的"；在這樣的氛圍裡，絕大多數傳道人也會感到自己的辛勞得到了應有的承認和尊重，會甘心承擔這種暫時性的不足。這與"教會理所當然地長期給低薪、還要工人自己消化"是截然不同的兩件事。
當然，除了鼓勵弟兄姐妹更多奉獻，如果教會面對的事工本身就有結構性的特殊性（比如大學校園事工、農民工事工、社會邊緣人群事工，這些群體本身奉獻能力就有限），教會也完全可以以教會的名義，向城市中其他兄弟教會請求經濟上的援助。這本就是普世教會"彼此扶持"的常態，不是丟臉的事，是合乎聖經的事。
講到這裡，必須立刻補一條鏡像告誡：如果只講"教會應當慷慨"，會被濫用成另一種壓力。供養工人這件事不是單向的，是雙向的——一邊是教會甘心樂意地預備，另一邊是工人甘心樂意地接受、必要時甘心樂意地放棄。具體可以分五點。
一、教會的甘心樂意。 教會為工人預備的薪酬福利，應當出於喜樂的奉獻，而不是被某位強勢工人"道德綁架"勉強擠出來的；一旦帶著勉強，遲早會變成怨懟。但真正的甘心樂意從哪里來？不是從感情衝動來，而是從真理的彌補來。教會的主要同工與全體會眾，都需要在這個領域有意識地補上真理的盲區：過去幾十年關於工人供養的種種扭曲觀念（貧窮神化、清貧屬靈論、"夠用就好"、師母"買一送一"……），需要被一一拿到聖經面前重新查驗。只有當弟兄姐妹真正信服"這樣做合乎聖經"，才會有發自內心的喜樂奉獻；否則即便表面同意，背後仍被舊傳統裹挾，遲早會以怨懟的方式反彈出來。
二、工人的甘心樂意。 工人也應當甘心樂意地服事，一旦帶著勉強，遲早會變成苦毒。這裡要強調一個常被忽略的聖經事實：聖經從未規定教會的帶領人一定要"全職"或"非全職"。提摩太前書 3 章、提多書 1 章列出長老與執事的資格，通篇都是關於他們的生命成熟度和家庭建造（自守、溫和、不貪財、樂意接待遠人、善於教導、好好管理自己的家……），卻從未對"是否在教會全職"做出任何定義或要求。當然，對於恩賜特別、教會財務又有能力支持的情形，聘請這樣的長老或執事轉為全職，讓恩賜與精力更集中地發揮，是非常有智慧的安排，這也正是哥林多前書 9 章、提摩太前書 5:17-18 所允許並稱許的；但請留意，這是教會出於實際需要的智慧安排，從來不是聖經對長老與執事的硬性要求。
然而華人教會有一個常見的盲區，恰恰是把"全職"（辭去所謂"屬世"的工作）當成一種更神聖的呼召，並以此在"全職傳道人"與"平信徒"之間畫出一道人為的、不平等的屬靈區分。這種觀念至少有兩層值得反思：它與聖經裡"信徒皆祭司"的根基相違（彼前 2:9），所有重生得救的人都是被分別為聖的祭司，上帝面前並沒有一群"更神聖"的祭司在管理"次一等"的祭司；它反過來也壓垮了全職工人本身，把"全職"等同於"必須更屬靈、更犧牲、更受苦"的角色，無形中加上過高的屬靈投射，最終又成為壓垮他們的重擔（聖經中"撇下一切跟隨主耶穌"的呼召，不是專門給全職傳道人的，而是給每一位門徒的）。所以，工人的"甘心樂意"也包括：願意不把自己的全職身份視為天然神聖，既不濫用這層身份去要求更多，也不被它綁架去承擔本不該承擔的屬靈期待。
三、允許說"不"的自由。 教會有權按自己的處境給出 offer，工人也有權評估之後誠實地接受或拒絕。一位工人若覺得 offer 實在不能支撐家庭，可以坦誠拒絕邀請，而不被指責為"不屬靈"。彼此應當開誠佈公地溝通，但都不必勉強。
四、允許必要時織帳篷。
「他們本是製造帳棚為業。保羅因與他們同業，就和他們同住作工。」（徒 18:3）
保羅本人有時也親手做工。這告訴我們：必要時（比如教會經濟一時困難、植堂初期、或工人自己主動選擇），傳道人外出"織帳篷"是合乎聖經的，並不是屬靈退後、貪愛世界的表現。
五、傳道人理應有受苦的準備。 服事本身的辛勞，來自世界的反對、抵擋、甚至逼迫，這些是傳道人本應承擔的代價。但教會不應再人為地、額外地給傳道人和家庭增加不必要的苦。前者是十架，後者是教會的失職。簡單地說：真正的十架，工人要扛起來；本可避免的苦，教會要替工人擋掉。這兩條加在一起，才是"雙向甘心樂意"的完整圖像。
最後一條，可能是華人教會最難做、卻最關鍵的：開誠佈公。不少教會從來無法坦誠地談錢：工人不敢說自己的真實處境，怕被指責"愛錢、不屬靈、貪愛世界"；長執不敢主動加薪，怕會眾里有反對的聲音；弟兄姐妹有意見埋在心裡，時間一久變成怨氣；師母被生活重擔壓得快撐不下去，大家卻覺得"師母怎麼缺乏喜樂"？這就是為什麼這件事年年提、年年沒結果——因為大家從未真正開誠佈公地談過。
開誠佈公的實際操作，可以從幾件小事開始：
假設教會按"中等偏上原則"核算下來，本應給這位傳道人月薪 5000 鎊，但傳道人主動說："現在教會經濟緊張，給我 3500 就夠了。"教會感激地點頭，按 3500 發了，整件事沒有任何文字記錄。幾年之後會出現四種麻煩：
所以這條不是形式主義，是讓愛與奉獻都被看見的具體做法。
</details>開誠佈公不是為了討價還價，而是為了在愛裡說真話。而在愛裡說真話，最難的不是別的，是承認我們彼此都還沒做到完美，卻願意一起朝著上帝的心意調整。
回到最初那個觀察：為什麼一談到具體的薪酬標準，我們就扭捏？因為這件事不只是錢的問題。它是信心的問題：我信不信上帝會供應教會，使教會有足夠的資源慷慨對待工人？它是教會論的問題：我把傳道人看作"受僱者"、"屬靈 KPI 執行者"，還是看作"主裡的弟兄、與我同享上帝豐盛的同工"？它更是對上帝榮耀認識的問題：我們到底信一位什麼樣的上帝？
信一位吝嗇忍心的上帝，就會扣扣索索地供養工人； 信一位豐盛慷慨的上帝，就會豐盛慷慨地供養工人。
更進一步：一間教會對待工人的方式，正是這間教會向世界宣講上帝的方式。如果它告訴工人"夠用就好、再苦一點也沒關係"，世界從這間教會身上讀到的上帝，是一位吝嗇、不肯多付一分恩典的上帝；如果它告訴工人"我們要把美好的東西與你分享，為你的家、你的孩子、你的暮年都預備好"，世界讀到的上帝，是一位"將一切美好白白賞給我們享受"（參提前 6:17）的天父。
願華人教會重新回到聖經，重新認識那位"既不愛惜自己的兒子，為我們眾人舍了"（羅 8:32）的上帝，也願意把上帝所賜美好的東西，慷慨分享給祂的僕人。
「因為上帝並非不公義，竟忘記你們所做的工和你們為祂名所顯的愛心。」（來 6:10）
願這一節先臨到工人：上帝必不忘記你們所做的工；也願這一節臨到教會：求主使我們也不忘記工人所做的工。
📖 華人教會該如何供養全職工人 · 兩篇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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