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點半，媽媽推開房門，孩子還躺在床上刷手機。她脫口而出：「你天天抱著手機，一點出息都沒有！」
孩子把手機往枕頭底下一塞，翻身背對著她。第二天早飯，母子倆誰也沒理誰。
媽媽擔心得沒有錯，孩子確實玩得太晚了。可「一點出息都沒有」算不上道理，是給孩子整個人下了定論。擔心還沒說出口，門先關上了。
箴言說：「說話浮躁的，如刀刺人，智慧人的舌頭，卻為醫人的良藥。」（箴12:18）
美國臨床心理學家馬歇爾·盧森堡（Marshall B. Rosenberg）長年從事衝突調解。他看到，貼標籤、比較、指責、強求這些習以為常的說法，常常讓人彼此疏遠、互相傷害，於是發展出一套注重誠實表達、同理傾聽的溝通方式，叫作「非暴力溝通」。他的同名著作在中文世界流傳很廣。這套方法出自心理學，許多提醒卻與聖經相合。
一、四個要素：觀察、感受、需要、請求
觀察：說看見的事，不下判決
「你天天抱著手機，一點出息都沒有！」這句話裡有兩個判決：「天天」是誇大，「沒出息」是給整個人定了性。孩子多半先忙著辯解：「我哪有天天！」
換成觀察：「這周有四個晚上，你玩手機過了十二點。」只說看得見的事實，對方不容易一下子豎起防衛，談話才有地方往下走。
耶穌說：「你們不要論斷人，免得你們被論斷。」（太7:1）他並沒有禁止分辨是非，接著就說，先去掉自己眼中的梁木，「然後才能看得清楚，去掉你弟兄眼中的刺」（太7:5）。刺可以指出來，只是指出的人不能坐在審判官的位子上。指出一件具體的錯，和給一個人定罪，是兩回事。
感受：說出自己的感受，不把情緒算在對方頭上
「你讓我在親戚面前丟盡了臉！」這類話把自己情緒的賬，全記在對方身上——而不是成熟地對自己的情緒負起責任。可以換一種說法：「你在親戚面前說我做的菜難吃，我很難堪。」
有一種說法要留意：「我覺得你根本不在乎我。」它聽起來像在說感受，其實是在替對方的心下結論。難過、失望、害怕、委屈、疲憊，這些才是感受。
聖經沒有要人壓抑情緒。詩篇邀請人「時時倚靠他，在他面前傾心吐意」（詩62:8）；保羅也只是說「生氣卻不要犯罪」（弗4:26）。
說出自己的感受，不等於替對方開脫。對方傷了你，那傷害是真實的，他要為自己的所作所為負責。雅各提醒的是另一面：「人的怒氣並不成就上帝的義。」（雅1:20）怒氣怎樣處理，是自己要帶到上帝面前的功課。
需要：把真正想要的說出來，不讓對方猜
「算了，這個家你根本不在乎。」這句話底下壓著一個沒說出口的需要：我一個人撐不住了，想有人一起扛。對方卻只聽見了指控。
直接說出來：「我一個人忙不過來，需要有人和我一起分擔。」需要說清楚了，再提具體的請求。
耶穌問過坐在路旁討飯的瞎子：「要我為你作什麼？」（可10:51）主當然知道他要什麼，還是讓他親口說出來。保羅也勸信徒「將你們所要的告訴上帝」（腓4:6）。在人與人之間，把需要清楚說出來，同樣是一種誠實。
請求：提出可以被拒絕的請求，不下命令
「下週排練你必須準時，不然別來了！」這句話沒有給對方留下說「不」的餘地，一說不，就要被趕走。
請求給對方留了餘地：「下週排練能提前十分鐘到嗎？趕不及就先跟我說一聲。」是對他人自主性和自由尊嚴的尊重。這種尊重，往往更容易獲得對方的友好回應和合作。
保羅寫信給腓利門：「我雖然靠著基督能放膽吩咐你合宜的事，然而像我這有年紀的保羅，現在又是為基督耶穌被囚的，寧可憑著愛心求你」（門1:8-9）。他有權柄吩咐，卻選擇請求。
父母和帶領人當然可以定規矩。聖經把教養的責任交給父母，同時提醒：「你們作父親的，不要惹兒女的氣」（弗6:4）。是規矩，就坦白說是規矩，不必裝成商量：「從今晚起，十點半把手機放到客廳充電。做起來有什麼難處，我們一起想辦法。」規矩可以定得清楚，語氣卻不必帶著羞辱。
二、三個傷人的習慣
四個要素之外，還有三個習慣，最容易把一次普通的爭執變成傷害。
翻舊賬
「你從來都這樣！結婚那年你就……」舊賬一翻開，今天這件事就被埋掉了，對方面對的是一份好幾年的判決書。
箴言說：「遮掩人過的，尋求人愛；屢次挑錯的，離間密友。」（箴17:9）愛是「不計算人的惡」（林前13:5）。可以這樣把話收回來：「我們先把今天這件事說清楚。」
聚焦當下，不等於假裝過去什麼都沒發生。反覆出現的傷害，需要另找時間好好談，必要時請信得過的人一起幫忙，只是別在氣頭上把幾年的賬一口氣倒出來。
質問
「才考這麼點分，你上課到底在幹什麼？」這類話帶著問號，卻不想聽答案，只想逼對方認錯。
真想聽答案的提問，是給對方開口的機會：「這次哪裡卡住了？跟我說說。」箴言說：「人心懷藏謀略，好像深水，惟明哲人才能汲引出來。」（箴20:5）
人犯罪以後，上帝對那人說的第一句話，是一個問題：「你在哪裡？」（創3:9）上帝並非不知道答案，這一問是在呼喚躲藏的人出來面對。我們的問話比不上這樣的呼喚，卻可以學著少下定論，先問，再聽。
冷戰
「隨你便。」然後三天不說話。沉默成了懲罰，逼對方先低頭。
需要冷靜一下，本身沒有問題，要緊的是冷靜之後回不回來。可以這樣說：「我現在太生氣，想先出去走走。九點回來，我們再好好談。」停下來，是為了回來。
保羅說：「不可含怒到日落，也不可給魔鬼留地步。」（弗4:26-27）意思是別把怒氣養在心裡，倒不必每次衝突都趕在當天談完。耶穌甚至說，到壇前獻禮物的時候，若想起弟兄向你懷怨，要「先去同弟兄和好，然後來獻禮物」（太5:23-24）。
三、為什麼明知道，還是說不出口
練習這四個要素、避開這三個習慣，常能少些無謂的防衛和誤會。可是不少人有這樣的經歷：道理全懂，一急起來，最傷人的那句話還是先出了口。
盧森堡認為，傷人的話背後，常有沒被看見的感受和需要。雅各看得更深：「你們中間的爭戰、鬥毆，是從哪里來的呢？不是從你們百體中戰鬥之私慾來的嗎？」（雅4:1）
想被尊重、想被理解、盼望家裡安寧，這些本來都是好的。可是好的盼望一旦變成「我非要不可」，對方一不給，我就在心裡定他的罪，再用話語去罰他。
耶穌說：「心裡所充滿的，口裡就說出來。」（路6:45）話是從心裡長出來的。溝通方法能修剪枝葉，換不了根。
所以，非暴力溝通要放在合適的位置上。有的基督徒一聽是心理學就排斥；其實上帝也藉著人對生活的觀察，把有用的智慧給我們，這套方法的許多提醒，箴言裡早就有。另一些人把它當成解決一切關係的鑰匙，甚至當成話術：格式說得漂亮，心裡仍盤算著怎樣讓對方就範。那只是給控制穿上了一件溫柔的外衣。
還有一件事要說清楚：這套方法在雙方都願意傾聽的關係里最有用；只有一方在用時，也許能少些誤會，卻攔不住對方繼續傷人。如果你面對的是長期的辱罵、威嚇或肢體暴力，第一步是保護好自己，向可信任的親友、教會里可靠的同工或專業機構求助，必要時報警，不必逼自己把話說得再溫柔一些。
四、在基督裡，可以放下話語里的武器
耶穌受審時，被人辱罵、戲弄。彼得後來寫道：「他被罵不還口，受害不說威嚇的話，只將自己交託那按公義審判人的主。」（彼前2:23）他不必靠一句狠話贏回公道，公道在父的手裡。
福音給我們的也是這份自由。在基督裡，我們被上帝完全認識，也被完全接納，用不著靠吵贏來證明自己對、證明自己有價值。審判人的是主，我們用不著自己動手報復。我們自己蒙了那麼大的饒恕，就可以學著「彼此饒恕，正如上帝在基督裡饒恕了你們一樣」（弗4:32）。饒恕是放下報復，事實仍要說清，界限和應有的追究也可以保留。
復活的耶穌在海邊見到彼得。這個人曾經三次不認主。耶穌沒有數落那一夜的事，卻三次問他愛不愛自己（約21:15-17）；問到第三次，彼得「就憂愁」。那次失敗被碰到了，接下來的卻是託付：耶穌把自己的羊交給他牧養。真話沒有迴避，關係也修復了。
五、今天可以從一句話開始
- 先禱告。開口之前，心裡說一句：「耶和華啊，求你禁止我的口，把守我的嘴。」（詩141:3）
- 重寫一句話。想一句最近說過的傷人的話，照觀察、感受、需要、請求重寫一遍。如果合適，去找對方說一聲：「那天我說你沒出息，是我錯了，對不起。」
- 先問，再說。下次爭執時，先問一個真問題，聽完再開口。「快快地聽，慢慢地說，慢慢地動怒」（雅1:19）。
結語
回到開頭那位媽媽。如果第二天她換一種說法：「這周有四個晚上，你玩手機過了十二點。媽媽擔心你白天上課打瞌睡。今晚我們一起把放手機的時間定下來。」孩子也許還是會嘟囔一句，甚至一時不想理她。好好說話替不了孩子決定怎麼回應，但至少，那扇門不是被她自己的話關上的。
同一件要處理的事，可以說成刀，也可以說成藥。差別常常在開口之前，心先去了哪裡。
願我們一同禱告：「耶和華我的磐石，我的救贖主啊，願我口中的言語，心裡的意念，在你面前蒙悅納。」（詩19:14）
延伸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