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經怎麼傳到我們手中的——從莎草紙到你的手機

你手中的聖經,從最初的一筆一畫到今天屏幕上的每一個字,走過了三千多年的旅程。它被刻在石版上、寫在羊皮捲上、藏在洞穴裡、鎖在修道院中、被禁、被燒、被翻譯、被印刷——但它從來沒有消失。這不是一本普通的書的故事,這是上帝的話語如何穿越帝國的興亡、語言的更替和技術的革命,一路來到你面前的故事。

講員:邦德牧師|經文:提後3:16;彼後1:21;賽40:8;詩119:89;約5:2;徒18:12|標籤:聖經正典 / 抄本 / 死海古卷 / 七十士譯本 / 武加大 / 和合本 / 印刷術 / 聖經翻譯 / 馬丁路德 / 文本批評 / 次經 / 考古 / 抄本可靠性

聖經怎麼傳到我們手中的

——從莎草紙到你的手機


寫給每一位翻開聖經卻從未想過"這本書是怎麼來的"的弟兄姊妹。 你手中這本書能夠存在,本身就是一個神蹟。


一、聖經是怎麼寫成的?

聖經不是某一天從天上掉下來的一本完整的書。它由大約四十位作者,跨越約一千五百年(從摩西到使徒約翰),用三種語言寫成:舊約主要用希伯來文,少部分用亞蘭文(如但以理書的部分章節),新約用希臘文(當時地中海世界的通用語言,稱為 κοινή,koinē,"通用希臘語")。

這些作者的身份各異:有君王(大衛)、有牧羊人(阿摩司)、有漁夫(彼得)、有醫生(路加)、有法利賽人(保羅)、有稅吏(馬太)。他們寫作的地點從西奈曠野到巴比倫河畔,從耶路撒冷的王宮到羅馬的監獄。然而,這些跨越時空、背景迥異的作品,最終構成了一個連貫的故事:從創造到新創造,從伊甸園到新耶路撒冷。

彼得後書 1:21 說:"預言從來沒有出於人意的,乃是人被聖靈感動,說出上帝的話來。"聖經是人的手寫的,但內容是上帝的靈默示的。人不是被動的打字機(每位作者的個性、文風、處境都保留在文本中),但上帝確保了祂要說的話,準確無誤地被記錄下來。


二、寫在什麼上面?

最早的聖經文本沒有寫在紙上:紙還要等一千多年才被髮明。古代書寫材料主要有三種:

莎草紙

莎草紙(papyrus):用尼羅河畔的莎草植物莖切片、交叉疊壓、晾乾製成。這是古代地中海世界最常用的書寫材料,價格相對低廉,但不耐潮溼。新約書信最初很可能寫在莎草紙上。多張莎草紙粘接在一起,捲成卷軸,這就是聖經中常提到的"書卷"(如耶 36:2)。

羊皮紙

羊皮紙(parchment):用羊或山羊的皮經過處理製成,比莎草紙耐用得多,也貴得多。提摩太後書 4:13 保羅請提摩太"把那些皮卷也帶來",指的就是羊皮紙文獻。後來,羊皮紙逐漸取代莎草紙成為抄寫聖經的主要材料。

抄本

抄本(codex):大約在一二世紀,基督徒開始把莎草紙或羊皮紙切成一頁一頁,裝訂成冊,這就是"抄本",也是現代書籍形式的前身。猶太人沿用卷軸傳統,而基督徒更早地採用了抄本形式,可能因為翻頁比展開卷軸方便得多,更利於在聚會中快速查找經文。


三、舊約正典的形成

"正典"(canon,來自希臘文 κανών,kanōn,意為"標尺、準則")是指被認定為上帝默示的、具有最高權威的經卷。

舊約正典的形成是一個漸進的過程。摩西寫下律法後,吩咐利未人把它放在約櫃旁邊(申 31:24-26),這是最早的"正典意識"。此後,先知的作品和智慧文學逐漸被以色列人視為上帝的話語。到了耶穌時代,猶太人的聖經已經有了公認的範圍,耶穌自己也提到"律法、先知和詩篇"這三部分(路 24:44),這正是希伯來聖經的傳統三分法:

這三部分合稱 תַּנַ"ךְ(Tanakh),就是猶太人對自己聖經的稱呼。內容與基督教舊約三十九卷完全相同,只是編排順序和分卷方式有所不同。

猶太傳統和多份早期文獻表明,猶太人普遍相信先知的聲音在哈該、撒迦利亞、瑪拉基之後就停止了。猶太曆史學家約瑟夫斯(Josephus,公元一世紀)明確記載:猶太人只承認那些在先知傳承期間寫成的經卷為聖經,此後再無人有資格增添新書。換句話說,到了大約公元前三世紀,舊約正典的核心範圍實際上已經確定。


四、新約正典的形成

新約二十七卷書的正典化經歷了約三百年。最早的新約文獻是保羅書信(約公元 49-67 年寫成),四福音書緊隨其後。使徒和使徒的同工們寫下這些書卷後,各教會之間互相傳抄、流通。

三個辨認標準

判斷一卷書是否屬於正典,初代教會主要看三個標準:

  1. 使徒性:是否由使徒或使徒的親密同工所寫?(如馬可是彼得的同工,路加是保羅的同工)
  2. 正統性:內容是否與已知的使徒教導一致?是否與舊約聖經和其他公認經卷和諧?
  3. 普世性:是否被各地教會廣泛接受和使用?

大部分新約書卷很早就獲得了公認的地位。少數書卷(如希伯來書、雅各書、猶大書、啟示錄)經歷了較長時間的討論。公元 367 年,亞歷山大主教亞他那修在復活節書信中列出了與今天完全一致的二十七卷新約書目。公元 397 年迦太基會議正式確認了這份清單。

需要強調的是:教會不是"決定"哪些書卷是聖經,而是"辨認"出哪些書卷已經具有上帝話語的權威。正如一位神學家所說:教會沒有賦予聖經權威,聖經本身擁有權威,教會只是承認了這個事實。

為什麼新教聖經是六十六卷?

你可能聽說過天主教的聖經比新教多了幾卷書:多出來的那些叫做次經(Apocrypha,又稱"次正典"或"旁經"),包括多比傳、猶滴傳、馬加比一書和二書等,共七卷。這是怎麼回事?

簡單說:這些書寫於舊約與新約之間的"沉默的四百年",收錄在舊約的希臘文譯本(七十士譯本)中,但不在希伯來聖經裡。耶穌和使徒們從未引用這些書作為"經上記著說"的權威。翻譯武加大拉丁文聖經的耶柔米(Jerome)精通希伯來文,他明確指出這些書不屬於希伯來正典,不應與正典等量齊觀。然而,在奧古斯丁等人的推動下,這些書仍然被收入武加大譯本,在西方教會中廣泛流傳。

到了十六世紀宗教改革時,改教者重新回到希伯來聖經的範圍:耶穌和門徒所用的正典。1546 年,天主教會在天特會議(Council of Trent)上正式將這些次經升格為正典,作為對宗教改革的回應。而新教教會堅持:舊約正典應當與耶穌和使徒所承認的希伯來聖經一致,三十九卷,不多不少。加上新約二十七卷,就是我們手中的六十六卷。

次經並非毫無價值:它們是瞭解兩約之間歷史的重要文獻,馬加比書記錄了猶太人可歌可泣的抗爭史。但新教傳統認為,它們不具備與正典聖經同等的權威。


五、抄寫的傳承——文士的敬虔

在印刷術發明之前,聖經的每一份副本都必須手工抄寫。這項工作主要由受過專業訓練的文士(希伯來文 סוֹפֵר,sofer)完成。

猶太文士的嚴格規定

猶太文士抄寫律法書(Torah)有一套極其嚴格的規定,後來被編纂成規範。最早的一批專業經文抄寫員被稱為索弗林(Soperim,約公元前 500 年至公元 100 年):這個稱呼本身就來自希伯來文"數算"一詞,因為他們會數律法書中的每一個字母,確保抄本與原文一字不差。此後的坦拿因(Tannaim,約公元 100-300 年)時期,規定更加細緻:

修道院的抄寫室

基督教的修道院在中世紀承擔了抄寫新約和舊約希臘文譯本的工作。修士們在專門的抄寫室(scriptorium,拉丁文"抄寫之所")裡,日復一日地抄寫。有些抄本極其精美,配有彩色插圖和金箔裝飾。

三千多年的抄寫傳承中,當然不可能完全避免抄寫差異。但當現代學者比較數以千計的抄本時,發現一個驚人的事實:絕大多數差異只是拼寫、詞序等細微之處,沒有任何一處差異影響到基督教的核心教義

學術上最大的兩處抄本爭議是:馬可福音 16:9-20(耶穌復活後的顯現記錄)和約翰福音 7:53-8:11(行淫時被捉的女人):這兩段經文在最古老、最可靠的抄本中都沒有出現。現代聖經譯本通常會在這些段落旁加註說明。但值得注意的是:即使去掉這兩段,耶穌復活的真實性和祂對罪人的恩典,在其他經卷中都有充分而一致的見證。抄本之間的差異是真實的,但聖經的核心信息紋絲不動,這本身就值得深思。

還有一個事實值得一提:初代教會的教父們(如愛任紐、俄利根、奧古斯丁等)在講道、註釋和辯論中大量引用新約經文。迄今為止,學者們已經編目了超過一百萬處教父引用。僅憑這些引用,即使所有新約抄本全部消失,我們幾乎仍能重建出整本新約的內容。聖經的傳承,不是靠一條細線維繫的,而是一張覆蓋整個古代世界的網。


六、關鍵抄本與考古發現

幾份重要的聖經抄本和考古發現,為我們確認聖經文本的可靠性提供了有力證據:

死海古卷

死海古卷(Dead Sea Scrolls,1947 年發現):一個貝都因牧童在死海西北岸的昆蘭(Qumran)洞穴中偶然發現了一批古代卷軸。這批文獻寫於公元前三世紀到公元一世紀之間,包含了除以斯帖記之外的所有舊約書卷的片段。其中最著名的是一卷完整的以賽亞書卷軸,比此前已知最早的希伯來文以賽亞書抄本早了約一千年,而兩者的內容幾乎完全一致。一千年的手工抄寫,以賽亞書的經文沒有走樣。

三大抄本

西奈抄本(Codex Sinaiticus,約公元 350 年):十九世紀在西奈山聖凱瑟琳修道院被發現,是現存最古老的完整新約希臘文抄本之一,同時包含大部分舊約的希臘文譯本。

梵蒂岡抄本(Codex Vaticanus,約公元 325-350 年):保存在梵蒂岡圖書館,是另一份極其重要的早期完整聖經抄本。

亞歷山大抄本(Codex Alexandrinus,約公元 400-440 年):現存於大英圖書館,包含幾乎全部新舊約。

目前已知的新約希臘文抄本(含片段)超過 5,700 份,拉丁文抄本超過 10,000 份,加上其他語言的古代譯本,總數超過 24,000 份。沒有任何一部古代文獻擁有如此龐大的抄本體系。作為對比,古希臘羅馬的經典著作:修昔底德存世約 20 份抄本、李維約 27 份、塔西佗僅 3 份。如果我們有理由相信這些古典作品的文本是可靠的,那我們相信新約文本的理由要強上千倍。

考古發現的印證

除了抄本證據,近現代考古發掘也從另一個角度印證了聖經的可靠性:

約翰福音記載耶穌在耶路撒冷的畢士大池治好了一個癱瘓的人(約 5:2):考古學家在耶路撒冷舊城北部發掘出了這座雙池遺址,結構與約翰的描述完全吻合。2005 年,約翰福音 9:7 提到的西羅亞池也被考古發現。迦百農的猶太會堂遺址(可 1:21)在後世建築下方被找到。執行耶穌死刑的彼拉多的名字出現在凱撒利亞出土的一塊銘文上,這是聖經之外對彼拉多的獨立考古確認。

使徒行傳的作者路加對地名和官銜的使用精準得驚人。他稱迦流為亞該亞"方伯"(徒 18:12)、以弗所的長官為"亞西亞長"(asiarch,徒 19:31)、帖撒羅尼迦的地方官為"城長"(πολιτάρχης,politarchēs,徒 17:6):這些在古代文獻中非常冷門的頭銜,每一個都被出土銘文證實為當時當地的準確稱謂。路加筆下提到的幾乎每一座城市都已被考古學確認和發掘。一位一世紀的歷史記錄者做到了這種程度的精確,這本身就是可信度的有力背書。


七、翻譯的歷程

聖經最早的翻譯可以追溯到公元前三世紀:

七十士譯本

七十士譯本(Septuagint,常縮寫為 LXX):公元前四世紀,亞歷山大大帝征服了整個近東世界,希臘語成為地中海地區的通用語言。大批猶太人移居到埃及亞歷山大城等希臘化城市,年輕一代漸漸不再通曉希伯來文。為了讓散居各地的猶太人仍能讀自己的聖經,約公元前三世紀至前一世紀,猶太學者在亞歷山大城將希伯來聖經翻譯成希臘文。傳說有七十二位學者參與翻譯,故稱"七十士譯本"。這部譯本意義重大:新約作者引用舊約時,大部分使用的就是七十士譯本的經文。回頭看,希臘化在政治上是帝國的擴張,但在上帝的手中,它預備了一種通用語言,使舊約聖經能夠走出巴勒斯坦,為福音鋪路。

武加大譯本

武加大譯本(Vulgate):公元四世紀末,學者耶柔米(Jerome)受教宗委託,將聖經翻譯成當時的通用語言拉丁文。這部譯本統治了西方教會一千多年。但隨著拉丁文逐漸成為只有神職人員和知識分子才懂的語言,普通信徒無法直接讀到聖經。

宗教改革與聖經翻譯

宗教改革與聖經翻譯的爆發:十六世紀,宗教改革的核心信念之一就是"每個信徒都應該能用自己的母語讀聖經"。馬丁·路德將聖經譯成德文(1534 年完成全本),威廉·廷代爾(William Tyndale)冒著生命危險將新約譯成英文,他最終因此被以異端罪處死(1536 年),據說臨終的禱告是"主啊,求你開英格蘭國王的眼睛"。僅僅三年後,英王亨利八世就下令在每間教堂放置英文聖經。

英王欽定本(King James Version,1611 年):由五十四位學者歷時七年翻譯完成,深刻塑造了英語語言本身,至今仍是全球最廣泛使用的英文聖經之一。


八、和合本——聖經如何來到中國

對我們華人基督徒而言,最重要的中文聖經翻譯當屬和合本(1919 年出版)。

基督新教傳入中國後,各差會各自翻譯了多種方言和文言文版本的聖經,互不統一。1890 年,在上海舉行的來華傳教士大會上,決定聯合翻譯一部統一的中文聖經:這就是"和合"之名的由來:各差會合作、各譯本統一。

翻譯委員會由西方宣教士和中國助手組成,歷時近三十年。負責新約翻譯的委員會主席富善(Chauncey Goodrich)在翻譯完成前去世;最終在 1919 年,整本和合本聖經出版,成為中文世界最廣泛使用的聖經譯本。

和合本當年使用的是介於文言與白話之間的"淺文言",一百多年後的今天讀起來依然典雅流暢,這本身就是翻譯功力的明證。"上帝愛世人,甚至將他的獨生子賜給他們"(約 3:16),"你的話是我腳前的燈,是我路上的光"(詩 119:105),這些經文已經深深融入了華人基督徒的信仰語言。

1919 年至今,中文聖經又有了多個新譯本,如和合本修訂版(2010 年)、新譯本(1992 年)、現代中文譯本等。但和合本仍然是絕大多數華人教會的主要使用譯本。


九、印刷術——上帝預備的加速器

聖經的傳播史上有一個關鍵轉折點:古騰堡印刷術

約 1455 年,德國金匠約翰·古騰堡(Johannes Gutenberg)用他發明的活字印刷機印刷了第一本書,而他選擇印的正是聖經(拉丁文武加大譯本)。這不是巧合:在古騰堡看來,沒有什麼比上帝的話語更值得被大量複製、廣泛傳播。

印刷術帶來的變革是革命性的。在此之前,一本手抄聖經的製作需要一位修士大約一年的全職工作,成本相當於一個普通家庭好幾年的收入。印刷術之後,聖經的成本急劇下降,產量急劇上升。僅僅幾十年內,歐洲就印刷了數以萬計的聖經。當宗教改革在 1517 年爆發時,印刷術已經準備好了:路德的德文聖經和各種改革宣傳冊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傳遍歐洲。

技術不是中性的偶然。上帝在宗教改革之前六十年預備了印刷術,就像祂在基督降生之前預備了羅馬大道和希臘通用語一樣,每一次福音的重大突破,基礎設施總是提前到位。


十、聖經為什麼能存留?

以賽亞先知在兩千七百年前寫下一句話:"草必枯乾,花必凋殘;惟有我們上帝的話,必永遠立定。"(賽 40:8)

燒不掉的書

這句話經受住了歷史的檢驗。在漫長的歲月裡,無數力量試圖消滅這本書:

但每一次,聖經都活下來了。燒掉一批抄本,洞穴里還藏著。禁止一種語言的譯本,另一種語言的翻譯已經開始。殺掉一個翻譯者,十個人接過他的工作。

今天,聖經已被翻譯成超過 700 種語言的完整譯本,部分經卷被翻譯成超過 3,500 種語言。它是人類歷史上被翻譯最多、印刷最多、閱讀最多的書。

這一切不是靠某個機構的推廣能力,不是靠某個帝國的政治支持,事實上,聖經最蓬勃傳播的時期,往往恰恰是它被逼迫的時期。唯一合理的解釋是:這本書背後有一位作者,祂應許了祂的話語必永遠立定,而祂說到做到。


結語:從祂的口到你的手

現在你知道了:你手中的這本聖經,走過了怎樣的旅程。

它從上帝的默示開始,經由先知和使徒的筆,寫在莎草紙和羊皮捲上。文士們逐字逐句地抄寫了一千多年,修道士們在燭光下守護了一個又一個世紀。翻譯者為了讓它說你的語言,付出了一生甚至生命的代價。印刷機把它從修道院的書架送到每一個家庭的桌上。而今天,它就在你的手機裡。

從莎草紙到手機屏幕,載體變了無數次,但那些話語一個字也沒有變。因為說這些話的那一位,至今仍然活著,仍然在說話。

詩人大衛三千年前的禱告,今天仍然是我們的禱告:"耶和華啊,你的話安定在天,直到永遠。"(詩 119:89)

那麼,翻開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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