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心靈健康系列》第五篇，退一步問一個根本的問題：基督徒究竟該如何看待情緒？文章先指出基督徒對情緒常走的兩個極端（重教義而輕情感、被世俗心理學牽著走），借「考駕照 vs 實際上路」的比喻邀請新教傳統在情感層面繼續成長；然後從「上帝是有充沛情感的上帝」「我們按祂形象被造」立論，揭示所有情緒背後的「分別善惡」標準與心中的偶像；最後引向福音如何重建被墮落摧毀的安全感與價值感，讓情感被聖化——不是消滅情緒，而是讓心朝著正確的方向燃燒，附 6 個具體可操練的實踐（情緒命名、情緒禱告日記等）。
講員：邦德牧師｜經文：創3:5;詩34:8｜標籤：情感的聖化 / 情緒 / 善惡標準 / 偶像 / 福音轉化 / 安全感 / 價值感 / 心靈健康系列 / 牧養 / 實踐操練
邦德牧師 · 2026 年 5 月 · Claude 協助整理 · 《心靈健康系列》之五
這個系列的前幾篇，談了焦慮、抑鬱、自殺預防和易怒（心靈健康系列全部文章）。這一篇退後一步，問一個更根本的問題：
基督徒，到底應當如何看待情緒？
它直接關係到你怎麼對待自己的焦慮、憤怒、悲傷和恐懼：把它們當作要消滅的敵人，要壓下去的軟弱，還是需要被傾聽的信號？
多年牧養下來，我看到基督徒對待情緒常常走兩個極端。
這種看法認為，只要把聖經搞清楚，知道上帝是誰、福音是什麼、自己該怎麼活，行為和情緒自然會跟上。
真理當然是根基。問題在於，它把信仰簡化成了一場理論考試。
這很像考駕照。交通規則背得滾瓜爛熟，理論考了滿分；可真開上路，前面的車突然變道，或者暴雨中上了高速，那一刻靠的是身體的反應、情緒的狀態和當下的判斷，不是背過的題。很多基督徒正是這樣：理論早就過關，一遇到衝突、壓力、失去，情緒還是失控，然後更加自責：「我明明知道，為什麼做不到？」
另一個極端，是把信仰裡關於情緒的問題都交給流行心理學。深呼吸、正念、情緒日記、認知重構，這些技巧本身不壞；但若脫離了對上帝的認識，它們最多幫你「管理」情緒，卻更新不了你的情感。（心理學裡也有深入價值與意義層面的流派，可它們大多建立在人本主義的根基上，看到了症狀，找不到病根。）
好比給一棵根部有病的樹修剪枝葉，表面整齊了，根的問題還在。
宗教改革給我們留下了因信稱義、唯獨聖經、唯獨恩典這些寶貴的根基，改教家在教義上的歸正，我們永遠感恩。但改革的精神是持續更新（Reforming），不是「已經改完了」（Reformed）。在情感這個領域，我們很擅長教義的正確和理性的認信，在情感的深化和更新上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所以我們要談情感的聖化：在真理的根基上，讓情感也被福音更新。心理學不取代神學，感受也不取代真理。
很多人想象中的上帝，是一位冷靜、超然、不動聲色掌管宇宙的存在，像哲學家的上帝。聖經中的上帝不是這樣。
祂喜悅：「耶和華你的上帝是施行拯救、大有能力的主。他在你中間必因你歡欣喜樂，默然愛你，且因你喜樂而歡呼。」（番 3:17）
祂憂傷：「耶和華見人在地上罪惡很大……心中憂傷。」（創 6:5-6）
祂發怒：「上帝是公義的審判者，又是天天向惡人發怒的上帝。」（詩 7:11）
祂嫉妒：「因為耶和華你的上帝乃是烈火，是忌邪的上帝。」（申 4:24）
祂憐恤：「父親怎樣憐恤他的兒女，耶和華也怎樣憐恤敬畏他的人。」（詩 103:13）
耶穌來到地上，更把上帝的情感完全顯明出來：祂在拉撒路的墓前哭了（約 11:35）；祂為父的殿心裡焦急如同火燒，推翻了兌換銀錢之人的桌子（約 2:15-17）；祂怒目看著那些心硬的人，同時又為他們憂愁（可 3:5）；祂在客西馬尼園「心裡甚是憂傷，幾乎要死」（太 26:38）；祂看見眾人，「就憐憫他們，因為他們困苦流離，如同羊沒有牧人一般」（太 9:36）。
「上帝就照著自己的形像造人，乃是照著他的形像造男造女。」（創 1:27）
我們能感受喜樂、悲傷、憤怒、恐懼和愛，正因為我們是照著上帝的形像被造的。情感不是墮落的產物，也不是需要消除的缺陷；它是上帝賜的禮物，是我們與祂相似的標記之一。
為美好的事感動流淚，為不公義生氣，失去所愛的人而心碎，這些都算不上「不夠屬靈」，那是一個承載上帝形像的人真實的反應。
職場上常聽到一句話：「請不要帶著情緒來討論問題。」聽起來很成熟，其實是在要求一件做不到的事。人不可能「不帶情緒」，就像不可能「不帶呼吸」。情緒被壓下去不會消失，只會換個樣子出來：冷漠、諷刺、消極怠工，甚至是身體的症狀。
真正的成熟，是能覺察自己的情緒，明白它在告訴你什麼，再有智慧地選擇如何回應。
創世記裡，人面前有一棵「分別善惡樹」。蛇說，吃了它的果子，人就「如上帝能知道善惡」（創 3:5）。這個故事更深的一層是：人從此以自己的眼光為標準來判斷好壞，不再接受上帝的眼光。
我們的每一種情緒，都和這個「分別善惡」的判斷直接相關：
每一種情緒背後，都有一個關於「善」和「惡」的判斷。什麼是好的、什麼是不好的、什麼最重要，這就是你內心深處的「善惡標準」。（情緒當然也有生物學的基礎，杏仁核、各種激素都參與其中，前幾篇也談過；有些情緒波動主要來自身體、創傷或疾病，不必急著給它下屬靈的定性。這裡強調善惡判斷，是指出常常藏在更深處的一層：你的心在乎什麼。）
所以情緒不是你的敵人，它是你內心最誠實的鏡子。
丟了一筆生意就極度沮喪，說明這筆生意在你心中的地位很高。別人一句批評就暴跳如雷，說明你把別人的評價看得極重。孩子考試沒考好就焦慮到失眠，說明孩子的成績在你心裡佔著極高的位置。
生意、名譽、孩子的教育本身都可以是好的。但當它們超過了應有的位置，成了生命中的頭等大事，用信仰的語言說，成了心中的偶像，情緒反應就會失去比例。一筆生意的得失，本不該讓人覺得天要塌下來。可如果那樣東西已經坐上了接近上帝的位置，它被碰到的時候，你的反應就會像「上帝被冒犯」一樣強烈。
除了揭示善惡標準，情緒至少還有三個功能：
連接。 「與喜樂的人要同樂，與哀哭的人要同哭。」（羅 12:15）進入別人的喜悅和悲傷，關係就被加深了。耶穌在拉撒路墓前的眼淚，正是祂進入了馬利亞和馬大的悲傷。
推動。 憤怒讓人充滿能量，恐懼讓人跑得比平時快，悲傷讓人停下來反思。情緒讓你不只「知道」什麼是對的，也真被推動去做。
敬拜。 喜悅時它引你感恩，恐懼時引你呼求，悲傷時引你尋求安慰。每一種情緒都可以成為一條通往上帝的路。
這可能是基督徒生活中最令人沮喪的體驗：明明知道，就是做不到。 知道要信靠上帝，還是焦慮到失眠；知道要饒恕，就是放不下；知道發脾氣不對，下一次還是控制不住。
很多人以為問題出在知道得不夠，於是多聽講道、多讀書、多參加培訓，彷彿認知夠了，行為就會自動跟上。這個想法有它的道理，但現實複雜得多。
一個吸了二十年煙的人，家人勸了無數次，科普文章看了無數篇，都沒戒掉。直到有一天體檢報告出來，醫生說肺部有陰影，再抽下去性命堪憂，那支菸往往就真的放下了。他早就「知道」吸菸有害，變的是情感：他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對死亡的恐懼。
改變從來不只是一個理性的決定。它需要心被觸動。
這也是為什麼耶穌常常講故事。聽到那個浪子「相離還遠」，父親就「跑去抱著他的頸項，連連與他親嘴」（路 15:20），人的心會被打動，那一刻比一百句「上帝愛你」的命題更有改變的力量。
所以，如果信仰只停在教義的層面，情感沒有被福音觸及和更新，生命的轉化就不完整。我們可能頭腦裡相信「上帝掌權」，心裡仍為明天焦慮；嘴上說「我已經饒恕了」，心裡的苦毒還在發酵；在教會敬拜得熱淚盈眶，回到家卻對配偶惡語相向。這不一定是虛偽，是頭腦的信仰和內心的情感還沒有對齊。真理需要從頭腦沉到心裡。
前面說過，每種情緒背後都有一個善惡判斷：你認為什麼是好的，就會為得到它而快樂，為失去它而悲傷，為它受威脅而焦慮，為它被侵犯而憤怒。
福音做的事，比教你一套新的情緒管理技巧深得多：它從根本上更新你心中分別善惡的標準。在福音之外，我們的「至寶」是以自己為中心的：我的面子、我的安全感、我的成就、別人的認可、我的掌控。它們受到威脅，我們就焦慮；被破壞，就憤怒；失去了，就崩潰。福音邀請我們重新以上帝為生命中的至寶。
「我也將萬事當作有損的，因我以認識我主基督耶穌為至寶。」（腓 3:8）
可是憑什麼放得下那些緊緊抓住的東西？先要明白我們為什麼抓得那麼緊。
人被逐出伊甸園，有兩樣東西被毀掉了。
第一，安全感。 在伊甸園裡，上帝是人的保護者、供應者、同行者。離開伊甸園，人進入一個滿是威脅的世界，地長出荊棘和蒺藜，要汗流滿面才得餬口（創 3:17-19）。於是我們拼命抓住任何能帶來安全感的東西：金錢、地位、權力、健康、人際關係。我們抓得那麼緊，是因為怕失去；怕失去，是因為心底知道自己脆弱、沒有保障。
第二，價值感。 在伊甸園裡，人的身份是清楚的：照著上帝形像被造，被祂所愛、所喜悅。離開伊甸園，人與上帝的關係破裂了。上帝形像所賦予的尊嚴仍在，人卻不再以上帝為價值的根基，在這個世界眼中成了 nobody，一個高等動物，甚至是牛馬、韭菜、社畜，只好靠學歷、收入、職位和別人的稱讚來證明自己。所以一句批評就能讓人輾轉反側。
單單這兩樣的缺失，就足以成為我們生命的軟肋，被這個世界和撒但緊緊抓住。
新的安全感。 在基督裡，我們是被赦免、被愛的。天父重新成為我們的保護，供應、引導、同在，併為我們伸冤。「上帝若幫助我們，誰能敵擋我們呢？」（羅 8:31）當你知道沒有任何事能叫你與祂的愛隔絕（羅 8:38-39），就不必再拼命抓住別的東西。那些東西依然重要，只是即使失去它們，你腳下的根基也不會動搖。
新的價值感。 在上帝眼中，我們是蒙愛的、寶貴的。十字架顯明了這份愛：「惟有基督在我們還作罪人的時候為我們死，上帝的愛就在此向我們顯明瞭。」（羅 5:8）我們的身份不再由表現和評價決定；別人的批評仍會刺痛你，卻不再能定義你是誰。
當上帝在你心中真正成為至高，你的善惡標準就被重新校準。你仍然在乎工作、家庭、健康，但它們不再是你的「至寶」。失去的時候仍會難過，甚至一時被擊垮，但你仍有一個可以重新站起來的根基，因為你最寶貴的那一位，沒有人能從你手中奪去。保羅在監獄裡還能寫下「你們要靠主常常喜樂」（腓 4:4），原因就在這裡：他最在乎的那一位沒有離開他。
情感的聖化不是一瞬間完成的，也不會因為某次靈修、某場特會「頓悟」了，情緒從此就沒有問題。它是一個拆毀又重建的過程，漫長、反覆，有時很痛。今天在禱告中深深感到上帝的同在，明天又為一件小事暴跳如雷，這都正常。它像螺旋上升：有時好像繞回了原點，其實已經在更高的一層。
要緊的是方向：你是否持續把自己的心帶到上帝面前，讓祂檢驗你的善惡標準，在一次次失敗之後仍然回到天父懷裡。
情感被聖化的人，情感應當更豐富：為上帝所喜悅的事更深地喜悅，為上帝所憂傷的事更深地憂傷，為不公義更深地憤怒，為失喪的人更深地心碎。耶穌正是這樣，祂完全地愛著父，也愛著祂所造的人。聖化不會讓心變冷，而是讓心朝著正確的方向燃燒。
焦慮、憤怒、悲傷來的時候，第一反應別是「我不應該有這種感覺」。把它當作一個信號：我的情緒在告訴我什麼？我心裡什麼東西被碰到了？
📌 這周試試： 下一次情緒起伏，先別急著壓下去或發洩出來。停三秒，在心裡問：「這個情緒在告訴我什麼？」不必馬上有答案，光是這樣問，你就從「被情緒控制」變成了「和情緒對話」。
命名是管理的第一步。 上帝曾把給動物命名的差事交給亞當（創 2:19-20）；命名意味著認識、分辨、建立秩序。很多人的情緒詞彙只有「開心」和「不開心」兩個，就像說「我身體不舒服」卻說不出是頭疼、胃疼還是胸悶，醫生也很難幫你。
試著把「我不開心」說得更細：我是焦慮（擔心什麼會發生）？憤怒（覺得被不公平地對待）？悲傷（失去了什麼）？失望（期待落空）？羞恥（覺得自己不夠好）？嫉妒（別人有的我沒有）？委屈（付出了沒被看見）？怨恨（過去的傷放不下）？苦毒（怨恨久了在心裡發酵變質）？還是壓抑（有感受卻不許自己感受）？
同一個家族裡，程度也差很遠：
「我有點煩」和「我氣到發抖」同屬憤怒，需要的回應卻完全不同。愉悅可能來自一杯好咖啡，喜樂卻在苦難中依然存在；學會分辨正面的情緒，感恩也會更具體。
📌 這周試試： 每晚花五分鐘寫一段情緒禱告日記，三句話就夠：①今天最強烈的一個情緒是什麼？（用具體的詞，別隻寫「不開心」）②它在告訴我什麼？③用一句話把它帶到天父面前。
⚠️ 寫日記是為了認識情緒，不是沉溺在情緒裡。如果越寫越低落、越想越鑽牛角尖，就停下來，轉向禱告。日記是工具，禱告才是目的地。
情緒反應特別強烈的時候，問一問：我真正在保護的是什麼？是上帝看重的，還是我自己的偶像？
📌 這周試試： 情緒劇烈波動時，在手機備忘錄裡寫一句「我在保護______」，再寫一句「它在我心裡的地位，是否超過了上帝？」寫下來本身就是面對。然後在禱告中把它交給天父。
別隻在頭腦裡「知道」福音。求上帝讓你感受到祂的愛、祂的信實、祂的同在；讀經時也求聖靈開你的心，讓真理走完從頭到心那二十釐米。
📌 這周試試： 選一段很熟的經文（比如詩篇 23 篇），不用「學習」的方式讀，而是慢慢地、反覆地讀，每讀一句停下來問：「我感受到了嗎？」沒有感受到也不必自責，告訴天父：「主啊，我知道這是真的，但我還沒有嘗到。求你讓我嘗到。」
情感的聖化不是一個人完成的，它要在教會、小組、家庭這些真實的關係裡操練。向一位弟兄姐妹坦白你的掙扎，在小組裡說出真實的感受，在衝突中選擇理解而不爆發，這些都是具體的操練。
📌 這周試試： 找一位信得過的弟兄或姐妹，具體地說一次：「我最近因為______感到______。」別隻籠統地說「請為我禱告」。讓一個人真正看到你，這本身就是操練。
情感的聖化是一生的功課，不是一次考試。你會失敗，會反覆，會覺得又回到了原點。天父看你的眼光，是父親看孩子，不是考官看考生。 祂知道你在學，知道你會摔倒，也有足夠的恩典托住你。
📌 這周試試： 又因為情緒失控而自責的時候，對自己說：「我又摔倒了，但天父沒有離開。」然後回到祂面前。回去本身，就是成長。
回到開頭的問題：基督徒該怎樣看待情緒？
情緒不是敵人，也不是軟弱。它是上帝給的禮物，也是一面鏡子，照出你心裡真正在乎的是什麼。心理學的工具可以帶著分辨去用；福音做得更深，它把上帝放回你心中至寶的位置，讓你的善惡標準被重新校準，情感也就跟著被更新。
「你們要嘗嘗主恩的滋味，便知道他是美善，投靠他的人有福了！」（詩 34:8）
詩人說的是「嘗嘗」，不只是「想想」。今晚就從三句話的情緒禱告日記開始，把今天最強烈的那個情緒帶到天父面前。願我們從「知道」上帝是好的，一步步走到嘗到祂是好的。
本文部分概念參考自 J. Alasdair Groves & Winston T. Smith 所著 Untangling Emotions（Crossway, 2019）。該書從聖經輔導的視角深入探討了如何理解和麵對各種情緒，目前尚無中文譯本。如果你能閱讀英文，非常推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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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寶專欄 · 心靈健康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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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帝也有情感，我們像祂』，這怎麼改變我看自己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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