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一個「罪」字,希伯來聖經常用幾個不同詞彙展開罪的多重維度。本文拆開 חַטָּאת(偏離靶心)/ עָוֹן(向內蜷曲的扭曲)/ פֶּשַׁע(揹叛主權)三層,回答誠實信徒最深的困惑——為什麼基督已經赦免,我們還在掙扎?答案是:稱義已經完成(基督的義被算給我們),成聖還在進行(聖靈的手術)。三層罪在十字架上一併擔當,對救贖的回應也必須是迴轉、更新、降服三層合一。
標籤:罪論 / 悔改 / 希伯來原文 / 代贖 / 成聖 / 稱義 / 悖逆 / 扭曲 / 偶像 / 十字架 / 教牧反思 / 羅馬書7 / 詩篇51 / 以賽亞書53 / 出埃及記34
希伯來聖經裡「罪」的三個常見原文詞——給每一位誠實信徒的解謎
我偶爾會聽到一些弟兄姐妹真誠地提問:
「主耶穌在十字架上不是已經赦免、擔當了我們的罪了嗎?為什麼我們信主之後,還是會犯罪?」「我受洗那天唱『舊事已過,都變成新的了』,是真心相信的。可是幾年過去,我發現自己還在為同樣的事自責、自責完又陷進去——我是不是沒真正得救?」
能提出這種問題的人,往往是對信仰認真的人。掛名信徒不問,因為沒真把信仰當回事;功利主義者不問,因為只看重有沒有現實的好處。只有對信仰認真的人,才會被這個張力撕扯。
先把答案放在前面:基督在十字架上已經一次性、徹底地擔當了我們的罪,使一切在祂裡面的人不再被定罪;但聖靈更新我們扭曲本性的工作,仍在一生中漸進展開。換句話說,稱義已經完成,成聖正在進行。信徒仍會犯罪,不是因為十字架失敗,而是因為我們正在被醫治;也正因此,真實的信仰不會把失敗當藉口,而會一次次轉回基督。
這個困惑的根源不在基督身上,祂的代贖絕對完成、絕對徹底、絕對不需要補加。問題出在我們對「罪」的理解太淺:中文「罪」常被壓縮成籠統的一個字,但希伯來聖經會用不同詞彙展開它的多個層面,內涵遠比我們想象的豐富。接下來,我們把希伯來聖經里三個常被翻譯成「罪」的原文詞一個個拆開:
這三個詞分別揭示人墮落以後幾個方向的偏離;我們也會看見基督在十字架上如何一併處理這三層,以及為什麼「還在掙扎」不必使你絕望,反而可能說明恩典正在把你帶向光中。
把「罪」分成這三個原文詞並列,不是後人分得太細,是聖經自己的結構。多處經文同時出現這三個詞:
西奈山上帝自我啟示:「耶和華……不輕易發怒,並有豐盛的慈愛和誠實……赦免罪孽 (עָוֹן)、過犯 (פֶּשַׁע)、和罪惡 (חַטָּאת)……」(出 34:6-7)
大衛拔示巴事件後的認罪詩:「求你按你豐盛的慈悲塗抹我的過犯 (פֶּשַׁע)。求你將我的罪孽 (עָוֹן) 洗除淨盡,並潔除我的罪 (חַטָּאת)……」(詩 51:1-3)
先知對上帝赦罪本性的頌讚:「上帝啊,有何神像你,赦免罪孽 (עָוֹן),饒恕你產業之餘民的罪過 (פֶּשַׁע)?……將我們的罪孽 (עָוֹן) 踏在腳下,又將我們的一切罪 (חַטָּאת) 投於深海。」(彌 7:18-19)
贖罪日大祭司按手認罪(利 16:21)、加百列預告彌賽亞的工作(但 9:24),也都同時點出這三個詞。它們各自指向罪的不同層面,下面一個個看。
希伯來動詞詞根 חטא (chata) 常有「失誤、偏離、未達目標」的意思。一個形象的反面例子在士師記 20:16——便雅憫支派的甩石手「甩石打人毫不失誤 (לֹא יַחֲטִא)」,用的正是 חטא 同根動詞。所以 חַטָּאת 給我們一個直接的圖像:箭射出去了,卻沒有正中靶心。
但問題立刻來了:靶心是什麼? 如果只把 חַטָּאת 理解為「違反律法條文」,那只是表層。約瑟在波提乏家拒絕誘惑時說:「我怎能作這大惡,得罪 (חָטָא) 上帝呢?」(創 39:9)那時連十誡都還沒頒佈,約瑟知道的只是:自己作為受造者,朝向不該偏離造物主。新約更明確,保羅在羅馬書 3:23 給了權威定義:「世人都犯了罪 (hēmarton),虧缺了上帝的榮耀。」「虧缺」字面就是「達不到、不及」,與射箭「夠不著靶子」完全同構。那靶心呢?保羅說得清清楚楚:上帝的榮耀。這正是威斯敏斯特小要理問答第 1 問的回答——人生的首要目的,是榮耀上帝,並以祂為樂。
所以 חַטָּאת 不只是「做錯了某件具體的事」,更揭示一個更深的問題:整個人生的朝向偏了——本該朝向上帝、為祂而活、反映祂的榮耀,卻朝向自己、為自己而活、榮耀自己。
我們常以為:「我不偷不搶、不貪不淫、認真工作、照顧家庭,應該沒有 חַטָּאת 的問題了吧?」但 חַטָּאת 追問的是:你這一生的箭,到底在瞄哪個靶? 經過儒家傳統數千年的薰陶,華人最容易陷入的不是「明目張膽地殺人放火」,而是人生追求的靶心錯位。我們焦慮的、奮斗的、半夜睡不著想的,常常是那「五子登科」:房子、車子、票子、孩子、面子。
當我們誠實地問自己:為什麼孩子考不上名校,我比誰都焦慮?為什麼鄰居換了新車,我心裡下沉?為什麼主日聚會中,我的眼角餘光在量別人的衣著?答案就出來了:射錯了靶子。我們以為自己在「為榮耀而活」,其實只是在「為自己的榮耀」而活。這是 חַטָּאת 最隱蔽的版本,也正是耶穌對法利賽人的診斷:「你們互相受榮耀,卻不求從獨一之上帝來的榮耀,怎能信我呢?」(約 5:44)
希伯來詞根 עוה 字面就是「彎曲、歪斜、扭曲」。所以 עָוֹן 的字面圖像是:被壓彎的金屬,鬆手後仍然是彎的;扭傷過的腳踝,下次走路又最容易在同一處崴;走斜了的輪胎,你不打方向盤,車就自動偏向一側。這就是 עָוֹן 與 חַטָּאת 最關鍵的區別:חַטָּאת 是方向性的問題(這一箭瞄偏了),עָוֹן 是結構性的狀態(之所以會瞄偏,原來是因為這把弓本身就是彎的)。如果單純只是瞄偏,我們還可以說「下次我一定瞄準」;而 עָוֹן 是連弓都已經扭曲變形,整個機制都歪了。
人受造時本是照著「上帝的形像」設計的——理智合於真理、情感合於上帝所愛的、意志傾向於上帝所善的(創 1:27)。那 עָוֹן 是指什麼?人性的整個內在結構被扭彎了:不只是某次瞄錯了方向(那是 חַטָּאת),而是做出正確瞄準的能力本身已經歪了。即使我們立志想要榮耀上帝,過不了多久就又不知不覺偏離了。這正是保羅羅馬書 7 章最深的悲嘆:「立志為善由得我,行出來由不得我……我所願意的,我並不做;我所恨惡的,我倒去做。」(羅 7:18-19)問題不只是意志不夠強,而是意志這臺機器本身已經歪了。
奧古斯丁用一個拉丁詞概括這種狀態:incurvatus in se——「向內蜷曲」。人本是按上帝形像直立朝向上帝的存在,墮落后被罪扭彎成向內蜷曲朝向自己。詩篇 51:5 大衛的痛悔說得最深:「我是在罪孽 (עָוֹן) 裡生的,在我母親懷胎的時候就有了罪。」注意是「生的」——עָוֹן 不是後天養成的壞習慣,是與生俱來的結構性扭曲。
但 עָוֹן 不是抽象的「被扭曲」,聖經在敘事層面給了它非常具體的內容。創世記 3-11 章,是一部「人離開上帝以後變成什麼樣」的實錄,扭曲的本性在歷史中顯形為三重結構性的缺失。
安全感的缺失。 在伊甸園,亞當夏娃在上帝的治理保護底下,十分安全;離開伊甸園,地受咒詛「汗流滿面,才得餬口」,更可怕的是道德秩序瓦解、彼此傷害,連殺了弟弟的該隱都感到害怕(創 4:13-14)。當人不再信靠上帝的供應和保護,焦慮、恐懼、壓力就充斥整個人類社會。就像溺水的人本能地總想抓住什麼,對華人而言,那麼看重房子、票子、拼命追求,正是因為我們在歷史和現實中都太缺乏安全感了。
價值感的缺失。 吃果子之前,亞當夏娃接受上帝眼中的善惡判斷,知道自己是照上帝形像所造、是尊貴的、被看為「甚好」的(創 1:31);吃了果子之後,他們脫離上帝的判斷標準,如斷了線的風箏,看似自由卻漂泊無依,頭一次為赤身露體感到羞恥。遠離了上帝這個絕對參照系,人的價值只能像該隱的後代那樣,靠今世的成就、社會的評價來定義,有人驕傲,有人自卑。大多數華人非常看重面子,正是為此。但今世的成功往往短暫如曇花,正如《傳道書》所言:「虛空的虛空 (hevel havalim),凡事都是虛空」(傳 1:2)——hevel 字面就是「氣、霧氣」,人在「日光之下」尋找意義的所有努力,都是抓霧。
歸屬感的缺失。 起初亞當夏娃是上帝的家人,住在伊甸園;犯罪之後,人類先是彼此出賣甩鍋,然後被逐離上帝的國度(創 3:23-24)——這是歷史上第一個無家可歸者。該隱再升級一層:「我必流離飄蕩在地上 (na' v'nad)」(創 4:14)。保羅在以弗所書 2:12 用最尖銳的語言診斷:「那時,你們……在世上沒有指望,沒有上帝。」不是「還沒聽說上帝」,是根本性的歸屬性缺席。
絕大多數人在 עָוֹן 的痛苦狀態下,想到的不是迴轉去尋求與上帝和好(像亞伯那樣憑信來到上帝面前),而是頭痛醫頭、用自以為聰明的方法繼續偏行己路(該隱的路)。耶利米書 2:13 有一個形象的比喻:「我的百姓做了兩件惡事:就是離棄我這活水的泉源,為自己鑿出池子,是破裂不能存水的池子。」這就是整個偶像神學的聖經原型——人不僅離棄了上帝那裡的活水源泉,還試圖為自己鑿池子,可惜是破裂不能存水的池子:
這些都不能帶來真正的滿足,而這種不滿足正是「貪心」的真正原理(十誡最後一條)。保羅在歌羅西書 3:5 直接判句:「貪婪 (pleonexia) 就與拜偶像一樣。」因為貪婪的本質,就是試圖用有限的受造之物,填補那本屬於無限上帝的位置。它不是活水,倒像「死海」的水,喝得越多越渴,正如「眼看,看不飽;耳聽,聽不足」(傳 1:8)。
請允許文章在這裡停一停,誠實地問自己一句:如果上帝真的取走你最害怕失去的那一樣東西,你的人生還能不能站住?這不是為了定罪,是為了被看見,因為只有被看見的,才能被醫治。
還要補一點:עָוֹן 在希伯來文里有「三合一」特徵,同時承載扭曲的狀態、客觀的罪債(這扭曲在天庭賬目上是「欠了」的)、必然的後果(這扭曲在歷史中「種豆得豆」地結果)。所以以賽亞書 53:6 那句舉世聞名的預言——「耶和華使我們眾人的罪孽 (עָוֹן) 都歸在他身上」——首先指向基督擔當我們罪孽所帶來的罪債與刑罰,同時祂也藉著聖靈更新我們被罪扭曲的本性。換句話說,基督不只是替我們還清賬目,也開始重塑那個欠債的我。
回到弓箭的圖像:חַטָּאת 是「這一箭瞄偏了」,עָוֹן 是「這把弓本身就是彎的」,而 פֶּשַׁע 是更深的一層——射箭的人根本不想射那個靶。他主觀上不願乖乖地射上帝設定的那個靶,反而要射自己想射的那個。這就是 פֶּשַׁע 的根本:不是能力問題,而是意願問題;不是失誤,而是揹叛。
希伯來詞根 פשע 字面是「反叛、違約、毀盟、造反」,是一個關係性、政治性的動詞。舊約裡 פֶּשַׁע 最經典的用法不是某個律法條文被違反,而是屬國造反宗主國,如「亞哈死後,摩押揹叛 (pasha) 以色列」(王下 1:1)。屬國與宗主國本有盟約關係,pesha 不是某次違規,而是關係本身的撕毀——「我不再認你為主了。」移到人與上帝的關係上:上帝是創造者、是主、是父,人是受造者、是僕、是兒女;פֶּשַׁע 的本體偏離,就是篡奪這個位格關係,自己作上帝。
但人為什麼會悖逆?這要追溯到伊甸園裡的第一次 pesha——它的本質不只是「違反了一條誡命」,更深的是蛇先撕裂了人對上帝的信任。請看蛇怎麼開口:「上帝豈是真說……」(創 3:1,先讓人懷疑上帝的話);「你們不一定死」(創 3:4,直接否定上帝話語的真實性);「上帝知道你們吃的日子眼睛就明亮了,你們便如上帝能知道善惡」(創 3:5,抹黑上帝的動機,暗示上帝藏私、不可信任)。蛇做的不是先慫恿你違反規定,而是先讓你不再信任那位定規者。到亞當夏娃伸手摘果子那一刻,他們做的不只是違反一條規定,更是已經在心裡相信了一件事:上帝不可信,所以我得自己做主。這就是 פֶּשַׁע 的根:信任先被撕裂,悖逆才能落地。
這其實很容易理解——一個病人若不信任主治醫生,自然不會乖乖配合治療。我自己就有過這樣的經驗:女兒小時候發燒,醫生開了藥、要掛水抗生素,但那幾年我看了大量關於「過度醫療、濫用抗生素」的文章,對那位醫生的判斷已經先打了問號,結果直接帶著孩子回家了。我們很難順服一個你不信任的人。 亞當夏娃和上帝的關係,正是從信任破裂開始崩盤的,然後才有從「承認上帝是上帝」變為「自己也可以當上帝」的位格僭越(創 3:5)。羅馬書 1:21-23 是 פֶּשַׁע 在人類層面的描述:「他們雖然知道上帝,卻不當作上帝榮耀祂……將不能朽壞之上帝的榮耀變為偶像。」而這一切的根,仍然是對上帝的不信任。
信主之前的 פֶּשַׁע,最公開的形態是無神論。但更普遍的形態是默認無視——不否認有上帝,但生活中從未把上帝納入決策;不反對宗教,但活得跟無神論者沒兩樣;把上帝降級為「傳統中的一個文化符號」。沉默的 פֶּשַׁע,比喧譁的更普遍。
但這一段的重點是信徒里的 פֶּשַׁע。很多弟兄姐妹會想:「我已經信主、受洗、加入教會了,應該沒有 פֶּשַׁע 的問題了吧?」但聖經一再警告:自稱認識上帝的人若硬著心悖逆,可能比未信者更危險,因為這是「知法犯法」。民數記 15:30 稱這種 פֶּשַׁע 為「擅敢行事 (b'yad ramah)」,字面是「舉起的手」——不是軟弱跌倒,而是明知主權屬於基督,卻堅持不讓祂作主。它今天通常以更隱蔽的方式出現:
摩西在以色列進迦南前就警告:最大的危險不是公開拜偶像,而是忘記上帝(申 8:11-17)。這種沉默的 פֶּשַׁע,威力一樣致命。讓我們誠實地問幾個問題:過去一個月你做的重大決定中,有幾個是真正在禱告中尋求過上帝的?如果上帝親自來到你的客廳,祂能從你的日曆、支出、人際關係中看出「這是一個把基督當作主的家」嗎?當上帝的話與你的偏好衝突時,你會讓上帝贏,還是讓自己贏?如果這幾個問題讓你坐立不安,那不是定罪,是 פֶּשַׁע 第一次被看見,而你現在還有機會做一件事:把那個篡位的「我」,從寶座上請下來。
現在我們終於可以回到開頭那個問題:「主耶穌已經擔當了我們的罪,為什麼我們還是會犯罪?」這個問題之所以讓誠實的信徒困惑,是因為我們以前對「罪」只有一種理解,所以「赦免」也只能想象成一種。把罪拆成三層之後,答案就立體而清晰了。
但在分析之前,先點出一個被很多信徒忽略的核心:救恩的核心目的,是重建人對上帝的信任。如果罪的根是從伊甸園那一次信任被撕裂開始(pesha),那救恩的根必然是這條信任的重建。道成肉身、十字架、復活、再來,這些不只是上帝在解決「罪債」和「罪性」的客觀問題,更是上帝主動出來,重新贏回我們的信任。正因如此,救恩發揮效果的核心方法就是「信」——因信稱義(羅 1:17、3:28、5:1)。信心不是救恩的附屬條件,而是讓恩典進入我生命的那條電線:基督已經做好了一切,信心連接了我們和上帝的大能。
在十字架上被一次性、已經完成性處理的,是這些:חַטָּאת 的虧缺定罪被基督完美的義所遮蓋,上帝在基督裡稱我們為義(羅 3:23-24);עָוֹן 的罪債與刑罰被基督一併償清;פֶּשַׁע 的關係定罪被翻轉,我們重新被接納為兒女。更精彩的是,基督在十字架上不只是「承受」,祂還反向走完了 פֶּשַׁע 的軌道:「祂本有上帝的形像,不以自己與上帝同等為強奪的,反倒虛己……存心順服,以至於死,且死在十字架上。」(腓 2:6-8)受造者悖逆的聲音是「我要升高自己」,基督的反向走法卻是「我本與上帝同等,卻不強奪,反倒虛己」。這三層在稱義那一刻就完成了,是已經發生的法律事實。羅馬書 8:1 說得絕對清楚:「如今,那些在基督耶穌里的就不定罪了。」不是「少定一點罪」,是不定罪了,徹底完結。
但 עָוֹן 的本性扭曲是另一回事,這一面是漸進性的,聖靈在我們一生中一點一點把扭曲的內在結構掰直。結 36:26-27 應許「賜新心」,這是開始;西 3:10「漸漸更新,正如造他主的形像」,這是過程;腓 1:6「必成全這工,直到耶穌基督的日子」,這是完成的日子。稱義是基督的義被算給我們,已經完成;成聖是聖靈的手術,正在進行。 這兩件事不能混:把成聖的漸進性理解為稱義的不完全,會陷入「我是不是沒真信」的恐慌;把稱義的完成性理解為成聖的不必要,會陷入「反正都赦了」的輕浮。
以西結書 36:26-27 說的不是「訓練你的舊心更努力」,而是「換一顆新心」——不是在舊的關係中努力做個好人,而是活在和天父的全新關係中。那聖靈具體怎麼動這個手術呢?最主要的工具就是上帝的話語(提後 3:16-17)。但話語不會自動生效,聖靈更新我們扭曲的心思,是藉著默想讓真理一點點沉進認知、情感、意志裡:讀經把話語放進腦中,默想讓聖靈把它揉進心裡。(關於默想禱告的具體操練,參見《默想禱告操練指南》。)關鍵是「漸漸」,這正好回應開頭那個困惑:信徒「還在犯罪」,不是基督做工失敗,是聖靈的手術還在進行。
那聖靈的手術,具體要在我們裡面重建什麼呢?要看見底下那條根——前面說的三重缺失,底層其實都是「不信任」:我們之所以拼命用別的東西填補安全感,是因為底層不真信上帝是真供應者;之所以靠成就證明價值,是因為底層不真信上帝愛我們這個本相;之所以費盡心思加入小圈子,是因為底層不真信上帝家裡有我們的位置。所以三重缺失的填補,根本上是信任的重建。基督的福音真正地重建我們從天父而來的安全、價值、歸屬,讓偶像失去吸引力的從來不是意志力,是真正的活水到了:
這就是 עָוֹן 的福音:不只是修補扭曲的我,更是把扭曲所偽裝的那個「缺失」真正地填滿。而這重建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需要經歷反反覆覆的試煉、磨難、拆毀和重建。
「反反覆覆的拆毀和重建」正是成聖的根本動力學,本質上是信心的一步步重建:一步步拆除舊有安全感、價值感、歸屬感所依託的偶像,替換成對上帝的信靠。耶利米蒙召時,上帝對他說要「施行拔出、拆毀、毀壞、傾覆,又要建立、栽植」(耶 1:10)——注意這六個動詞,前四個是「拆」,后兩個是「建」。聖靈不是隻在你的舊生命上添加屬靈裝飾,祂是先動手拆,然後建。
有的「單位」會主動交出主權(順服的部分),但生命裡也會有「釘子戶」——某些偶像我們死也不肯放手。上帝一般不會強拆(祂喜悅人的甘心樂意),但祂會允許患難和試煉臨到,讓偶像自己坍塌。這個過程可能非常痛苦:剛失業那段,可能無比驚慌、孤獨;剛查出重病的兩個月,可能覺得人生索然無味;投資失敗、朋友也散了的那一刻,可能頓時感到整個人生都坍塌了。這些時刻在拆什麼?拆的正是我們悄悄安放在上帝位置上的偶像——工作、健康、財富、人脈。患難不是上帝離棄我們,反而正是祂在做「拔出、拆毀」的工作,為「建立、栽植」騰出地基。 而當我們走過死蔭的幽谷,因著耶穌的死和復活,我們不再懼怕死亡、不再被疾病壓垮、找到生命的新意義和終極的歸屬。有句話叫「人的盡頭,上帝的起頭」——這就是成聖,不只是「變好」,是信靠對象的根本性置換。
「拆與建」不是上帝單方面對我做的事,它需要我們的主動合作。腓立比書 2:12-13 說得最清楚:「當恐懼戰兢,做成你們得救的工夫,因為你們立志行事,都是上帝在你們心裡運行。」「做成得救的工夫」是我們這一邊的合作,「上帝在你們心裡運行」是恩典在那一邊動工,兩面同時為真。具體來說,合作需要三件事,正好對應罪的三層:
特別是第三件,羅馬書 10:9 把得救的核心動作講得無比清楚:「你若口裡認耶穌為主 (kyrios),心裡信上帝叫祂從死裡復活,就必得救。」「認耶穌為主」正是 פֶּשַׁע 本體的對應醫治:把篡奪的主權交還給基督。而救恩歷史的終極完成,就是這一刻在萬人身上的全面實現——「叫一切……無不口稱耶穌基督為主,使榮耀歸與父上帝」(腓 2:9-11)。而這三件事的底層都是同一件事:信心的成長,一步步把信靠的對象從偶像換回上帝。不主動合作(不讓信心向上帝敞開成長),即使是真信徒也會結出罪的苦果——不是因為基督的代贖不夠,而是因為領受醫治需要敞開。
最後要警惕幾個常見的混淆:別拿「漸進性」為長期不悔改打掩護(真正經歷恩典的人不會越來越懶,反而越來越警醒於自己的扭曲);別拿「扭曲」為放縱打掩護(承認 עָוֹן 是為了把它帶到十字架前,不是供在生命中央);別以為「口裡認主」就夠了(鬼魔也信,卻是戰驚,雅 2:19);別以為「全然降服」是一次性的決定(主權的歸還是每一天、每一處境的重複——每次跌倒後再次把寶座空出來給基督)。
請抬頭看。主耶穌在十字架上張開雙手——這個姿態本身就是答案。那雙張開的手,既是承受釘痕,也是發出擁抱的邀請:看哪,罪的全部賬目我已經償清;看哪,回到父懷的路已經打通;看哪,我在這裡等你回來。
整本舊約裡「悔改」的核心詞是 שׁוּב (shuv),字面就是「轉回、回頭、歸回」。它不是先情感、再認罪、再決志的複雜程序,它就是一個動作:朝向祂轉過身去。主耶穌傳道開篇的第一句話:「天國近了,你們應當悔改 (metanoeite)。」(太 4:17)整個福音的開篇,就是一個呼召:轉回來。而十字架,是這個呼召在歷史中的永久定格,正像那位浪子的父親——「相離還遠,他父親看見,就動了慈心,跑去抱著他的頸項」。
路德在《九十五條論綱》第 1 條說:「我們的主和導師耶穌基督說『你們當悔改』,祂乃是要信徒的全部人生都是一場悔改。」每一次轉身都不是從零開始,是站在十字架已成就的救贖裡轉回。轉身的人,聖靈會更新他扭曲的內裡;轉身的人,甘心謙卑地把篡奪的主權也交還回去——迴轉、更新、降服,本是同一個真悔改的三面。當你轉過身去 (שׁוּב) 的那一刻,你會發現:那雙張開的手,今天仍然向你張開。
💬 讀完這篇文章,如果你有任何感想或疑問,歡迎向邦德牧師提問:
- 「基督都擔當我的罪了,為什麼我還是會犯罪?」
- 「我屢戰屢敗,是不是根本沒真信主?」
- 「那個總也勝不過的老毛病,我該怎麼面對?」